宮宴的餘波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漾開的漣漪雖不洶湧，卻悄然改變著深宮某些角落的水溫。七皇子上官珏那份別出心裁的“賀禮”和皇帝那句難得的肯定，雖未立刻帶來實質性的地位躍升，卻像一道微光，照亮了他長久以來近乎透明的存在，也讓一些原本不會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有了片刻的停留。
這其中包括了三皇子那份虛假的“關切”，自然也少不了其他各方勢力的悄然審視。在這座巨大的宮廷機器裡，任何一點微小的變動，都可能牽動無數敏感的神經。
藏書樓內，李平安的日子似乎依舊按部就班。整理書冊，應對偶爾的查詢，以及…暗中梳理那越來越龐雜的資訊脈絡。他心知肚明，宮宴之後，自己與七皇子綁得更緊，風險與機遇並存，必須更加謹慎。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這日午後，李平安剛將一批新送來的地方誌歸類上架，正準備歇口氣，就聽得樓下傳來一陣略顯嘈雜的腳步聲，以及一個頗為倨傲的嗓音。
“有人沒有？尚膳監的差事！”
李平安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尚膳監？那可是宮中實權部門，油水豐厚，地位特殊，等閒不會跑到藏書樓這種冷僻地方來。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走下樓梯。
只見樓門口站著兩個太監。為首一人約莫三十上下，麵皮白淨，下頜微抬，眼神里帶著幾分在內廷肥缺部門待久了慣有的、看人低三分的優越感。他身後跟著個小夥子，也是趾高氣揚的模樣。
“奴才給這位公公請安了。”李平安上前，不卑不亢地行禮，“不知有何吩咐？”
那為首太監斜睨了李平安一眼，拖長了調子：“你就是這藏書樓當值的？咱家是尚膳監福順公公手下當差的，姓趙。奉我們福公公之命，來借幾本古籍。”
‘福順？’李平安心中一動。這個名字他聽小栗子唸叨過，是尚膳監的幾位實權管事太監之一，據說手段厲害，頗得臉面。‘尚膳監的大佛，怎麼會突然想到來我們這小廟借書？’
他心裡警鈴微作，面上卻依舊恭敬：“原來是趙公公。不知福公公想借閱哪方面的典籍？”
趙公公從袖中慢悠悠掏出一張紙條，念道：“唔…要《膳夫錄》的孤本，還有前朝的那本《山家清供》，另外，再找找有沒有關於江南…尤其是蘇杭一帶宋代宴飲習俗的筆記雜錄。福公公近來要籌備幾樣新穎點心，需得從古籍裡尋些靈感。”
這書目報得看似合理，卻又有些過於具體和偏門，不像是一個日常忙於膳房管理的太監突然會感興趣的內容。李平安心下疑竇更甚，嘴上卻應得利索：“請趙公公稍候，奴才這就去查詢。”
他轉身步入書架深處，大腦飛速運轉。‘《膳夫錄》…《山家清供》…江南宋宴…’這些書確實都有，但分散在不同區域，若非對藏書樓極為熟悉之人，絕難快速找齊。對方像是在試探什麼？
他故意放慢了些速度，在其中一排書架前躊躇了片刻，才依次將三本書找出。期間，那馮公公並未安分等待，而是揹著手，在樓下大廳裡慢悠悠地踱步，目光看似隨意地掃視著樓內的環境，以及…唯一當值的小太監李平安。
“這藏書樓…瞧著倒是清靜。”趙公公狀似無意地開口，“就你一個人打理？”
李平安抱著書走出來，聞言答道：“回趙公公，平日裡主要是奴才和管事陳公公在此。陳公公今日歇息，故只有奴才一人。”
“哦？陳公公倒是清閒。”趙公公笑了笑，話鋒忽然一轉，目光落在李平安臉上，帶著幾分探究，“說起來，小公公瞧著面生得很，是新調來的？年紀不大，倒能打理這偌大書樓，還能這麼快找到這等冷門書，也是難得了。不知小公公怎麼稱呼？原先在哪個衙門當差啊？”
來了！李平安心中冷笑，果然醉翁之意不在酒。借書是假，打探他的底細才是真！
他面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帶著點受寵若驚的謙遜：“趙公公謬讚了。奴才賤名李平安，入宮不久，蒙陳公公不棄，一首在藏書樓當差，並未去過其他衙門。至於這些書…不過是整日在此，看得多了，勉強記得個大概位置，當不得公公誇讚。”他巧妙地將找到書的原因歸結於“看得多”，而非“記性好”或“有能力”。
“一首在此？”趙公公眉毛挑了一下，似乎有些不信，“瞧著你機靈勁，不像是一首埋沒在這冷衙門的人啊。可是有什麼門路？或是…得了哪位貴人的青眼？”他的話語變得首接起來，目光也銳利了幾分，緊緊盯著李平安的表情。
李平安心中警兆頓生。‘福順…他怎麼會突然注意到我這麼個小太監？還專門派人來打聽我的背景和門路？是衝著我來的，還是…衝著七皇子近日的變化，順藤摸瓜摸到我這兒了？’
他立刻做出惶恐不安的樣子，連連擺手：“趙公公說笑了！奴才哪有什麼門路，更不敢妄得貴人青眼。不過是安分守己，做好本分罷了。能留在藏書樓有口安穩飯吃，己是天大的造化，不敢再有他念。”他將自己塑造成一個膽小怕事、只求安穩的底層小太監形象。
趙公公盯著他看了半晌，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絲毫破綻。但李平安那副誠惶誠恐、唯恐惹上麻煩的樣子，演得十足逼真。
“呵…安分守己好，安分守己好啊。”趙公公忽然又笑了起來，只是那笑容意味不明，“在這宮裡，懂得安分，才能長久。既然你於此道熟稔，以後若我們尚膳監再有需要，少不得還要來麻煩你。”
“不敢，能為福公公和趙公公效勞，是奴才的福分。”李平安躬身應道，心裡卻暗道：‘黃鼠狼給雞拜年，怕是沒安好心。這福順，看來是盯上我了。’
趙公公似乎沒得到太多有價值的資訊，略覺無趣，讓身後的小夥子接過那幾本書，登記畫押後，便帶著人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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