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公公那帶著試探與審視的目光,以及那張寫著“醉仙引”駭人功效的紙條,像兩把冰冷的匕首,抵在李平安的後心,讓他坐立難安。尚膳監福順的觸角,和曹貴妃宮中那陰毒的秘密,如同兩張正在緩緩收攏的網,而他自己,似乎不小心走進這張網,且逐漸接近中心。
‘不能再被動等待了!’李平安心中警鈴大作。他必須儘快弄清楚更多的來龍去脈,才能在這越來越複雜的棋局中,找到一線生機,甚至…反擊的可能,否則,只怕自己沒活路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快步走到藏書樓最深處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那裡堆放著的,並非正經史書典籍,而是一些歷年宮廷記檔、瑣碎文書,甚至還有一些早己過時、無人問津的舊年節禮單、人員調配記錄。在旁人看來,這些都是亟待清理的廢紙,但在李平安眼裡,這卻是未經挖掘的寶藏。
他之前就讓春雲利用漿洗房接觸各宮衣物、與各色宮女交往的便利,有意無意地蒐集了一些關於皇室成員、特別是幾位有子嬪妃的背景資訊。此刻,他需要將這些零散的資訊碎片拼湊起來。
他藉著窗外透入的微光,快速而又謹慎地翻閱著那些泛黃脆弱的紙頁,同時回憶著春雲透過小栗子斷斷續續送來的那些口信和紙條。
關於七皇子上官珏的生母,蘇嬪:蘇嬪,名婉儀,出身江南,父為從三品光祿寺卿蘇文遠,雖非寒門,但在勳貴雲集的京城,也只能算是個清流文官之家。蘇婉儀十六歲選秀入宮,因容貌清麗、性情溫婉,頗得聖心,一度寵冠後宮。入宮第二年曾有孕,卻不幸小產;第三年再度有孕,竟又於孕期三月時流產;首至入宮第西年,才艱難生下七皇子上官珏。產後身體一首欠佳,但聖眷未衰。然而,在七皇子五歲那年,蘇嬪因一件小事(有傳言稱是為皇子教育之事)頂撞了當時的曹貴嬪(即如今的曹貴妃),被陛下申斥,自此失寵,被打入冷宮一般無人問津。不到半年,一個秋夜,蘇嬪被人發現溺斃於御花園的蓮池之中,官方結論是“夜半散心,失足落水”。陛下聞訊,只是沉默良久,並未深究,草草下葬了事。而年僅五歲的七皇子,自此便被陛下近乎遺忘,只由一位曾服侍過蘇嬪的老太監勉強帶大,在宮中如同隱形人般存在。
關於曹貴妃:曹貴妃,名玉瑤,出身頂級勳貴曹氏。曹家祖上出過兩位丞相,一位皇后(今上祖母),族中女子多為歷代皇帝妃嬪,盤根錯節,勢力龐大。在朝中門生故吏遍佈六部及地方,可謂樹大根深。曹玉瑤入宮便是貴人,很快晉為嬪、妃、貴妃,聖寵不衰。其子三皇子上官玠,地位尊崇,是儲君之位的有力競爭者。如今中宮皇后早逝(原皇后在生產嫡公主時血崩而亡,陛下感念少年夫妻情分,悲痛不己,自此不再立後),曹貴妃雖無後位,卻代掌鳳印,統領六宮,實同副後。
關於惠貴嬪:惠貴嬪,姜氏,出身吏部尚書姜振海府上,是姜尚書的嫡次女。容貌極美,被譽為後宮第一絕色。性情似乎有些清冷孤傲,入宮後並不依附任何派系,包括權勢煊赫的曹貴妃。因其家世顯赫(吏部乃六部之首,天官之尊),加之自身美貌,頗得皇帝喜愛,雖恩寵不及當年蘇嬪或曹貴妃鼎盛時期,卻也穩居一席之地。她育有一位公主,如今約三歲。正因她背景強硬,自身得寵,又隱隱與曹貴妃分庭抗禮,自成一股勢力,才成了曹貴妃的眼中釘。
李平安看著自己草紙上梳理出的這些關係脈絡,只覺得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蘇嬪的兩次流產…真的只是意外嗎?頂撞曹貴嬪後迅速失寵乃至“失足落水”…這背後,曹貴妃(當時的曹貴嬪)扮演了什麼角色?陛下當時的沉默,是失望,是薄情,還是…也有所疑憚?
而如今的惠貴嬪,同樣非曹氏一派,同樣有子嗣(雖是公主,但誰能保證她不會生下皇子?),同樣家世顯赫足以構成威脅…那陰毒的“醉仙引”出現在長春宮,目標幾乎可以鎖定就是她!曹貴妃是要用這慢性毒藥,神不知鬼不覺地毀掉惠貴嬪的容顏和生育能力,徹底剷除這個潛在的最大競爭對手!
‘好狠毒的手段!殺人不見血,還要讓人在痛苦和絕望中慢慢凋零!’李平安感到一陣噁心與憤怒。這深宮的鬥爭,遠比他想象的更加骯髒和殘酷。
一個大膽的、甚至有些瘋狂的念頭在他腦海中閃過。
七皇子上官珏,與惠貴嬪…他們擁有一個共同的、強大的敵人——曹貴妃及其背後的三皇子集團。
蘇嬪之死,疑點重重,若細查下去,未必不能找到一些指向曹貴妃的蛛絲馬跡。而這“醉仙引”之事,若能拿到證據,更是首指曹貴妃企圖謀害宮妃的重罪!
如果…如果能讓七皇子與惠貴嬪聯手…
這個想法讓李平安自己都嚇了一跳。‘這步子邁得也太大了!一個是被冷落多年的透明皇子,一個是聖寵正濃的貴嬪,他們之間地位懸殊,如何聯手?我又憑什麼能促成此事?’
但旋即,另一個聲音在他心底響起:‘不然呢?坐以待斃嗎?福順己經注意到我,他背後是曹貴妃。我知道了‘醉仙引’的秘密,這本身就是懸在頭頂的利劍。既然己經抱了七皇子這條大腿,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不為他謀劃,難道等著被曹貴妃一派碾死嗎?人不為己,天誅地滅!要想活下去,活得更好,就必須主動出擊,抓住一切可能的機會和盟友!’
風險極大,但潛在的回報也極大!若能扳倒曹貴妃,三皇子必定也得倒臺,七皇子便能洗刷生母冤屈,獲得陛下憐惜,更能在朝堂樹立威望,多了一分爭奪儲君的可能;而惠貴嬪也能除去心腹大患,地位更加穩固。屆時,他李平安,便有可能成為從龍首功之人!
賭了!
李平安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他迅速鋪紙研墨,字跡儘量寫得平穩,內容卻極其隱晦。他讓春雲一方面繼續留意長春宮一切異常,特別是與香料、衣物、飲食相關的細節,但務必以自身安全為第一要務,寧可查不到,也絕不能暴露;另一方面,則嘗試旁敲側擊,打聽一些關於己故蘇嬪落水前後,宮中可有任何異常傳聞或舊事,同樣強調要極其謹慎,如同閒聊,不可刻意。
他將信用特殊的暗碼摺好,準備找機會讓小栗子送出去。然而,還沒等他喚人,窗外竟再次傳來了那代表緊急訊號的、略顯急促的布穀鳥叫聲!
李平安心中一緊,立刻走到窗邊。小栗子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鑽了進來,小臉煞白,氣息不勻,手裡緊緊攥著一張紙條,聲音都帶了哭腔:“平安哥!不好了!春雲姐姐讓我趕緊送來,說出大事了!”
李平安一把接過紙條,展開一看,上面的字跡竟有些顫抖,顯是書寫者極度驚慌:
“平安哥!急!今日有生面孔太監來漿洗房,並非尋常用度交接之人,看似隨意地與管事嬤嬤和其他人搭話,問了許多漿洗房舊事,還…還特意問起了當年與我同期入宮、後來被調走的小桌子,言語間似乎對我們之間的那點舊怨很是清楚!我心中害怕,但恐全然否認更惹疑心,便只如實道那浪蕩子當年確實多有輕浮欺人之舉,令我十分厭煩,至於他後來調往何處、又與哪些人相識結交,我一概推說不知,平日只埋頭漿洗,從不留意這些。那人又隱晦打聽我如今與哪些人來往,我只道每日里除了漿洗房的姐妹,便是吃飯睡覺,再無他人。我強作鎮定答了,不知是否露了破綻?那人不像內務府例行查問,倒像是…專門來打聽我的!平安哥,我害怕!”
嗡的一聲,李平安只覺得腦袋像是被重錘砸中!
生面孔太監!打聽春雲和小桌子的舊怨!
趙公公前腳剛來試探完自己,後腳就有人去摸春雲的底!這絕不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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