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邊嘀咕,一邊將書塞回原位,又抽出另一本更厚更舊的,“嚯!《前朝兵械圖譜詳解》?這誰看的啊?難不成現在還有哪位將軍要參考前朝的狼筅和鉤鐮槍去打仗?這玩意兒現在拿去打架,怕不是要被邊軍笑掉大牙…唉,佔地方…”
“呃…《南方草木狀》…這個還行,至少能認識點花花草草,以後萬一被趕出宮去,說不定還能靠採藥過日子…”他試圖將吐槽拉回一個相對安全的方向。
他的吐槽聲音很輕,更像是無意識的自言自語,伴隨著整理書籍的窸窣聲,幾乎微不可聞。
然而,就在他拿起第西本書,正準備繼續他的“單人脫口秀”時,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窗戶邊那個一首紋絲不動的側臉,幾不可察地微微偏轉了一個極小的角度。雖然依舊沒有回頭,但那細微的動作,似乎表示…他正在聽?還是不滿?要發怒了?
李平安的心跳漏了一拍,吐槽瞬間卡殼。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好像…似乎…大概…也許…每次這樣一邊整理一邊忍不住低聲吐槽的時候,這位七皇子殿下,並沒有表現出任何不耐或制止?反而…每次都會待得比平時更久一些?‘不是,人家愛動不動關你屁事,說不定人家就是脖子僵硬,調整一下而己,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李平安在心中給自己翻了個白眼,最近神經太緊繃了,以至於一點風吹草動都要才猜測一下。撇撇嘴,繼續整理。
“嘖,《地方水利圖志》…這玩意兒誰會看啊?扔這兒都快被蟲蛀光了,修河堤的大人們難道還會跑這犄角旮旯來查資料?怕不是修的時候壓根就沒想過後人要看…”
又抽出另一本《歷代官制沿革考》,翻了兩頁:“唉,這書倒是有點用,就是寫得忒枯燥,跟嚼幹稻草似的…就不能編得有趣點兒?畫點小圖,加點野史趣聞什麼的…”
李平安拿起一本薄薄的《宮廷花卉圖譜》隨便一翻“呃…這畫的是……牡丹?怎麼瞅著跟個蔫兒了吧唧的大白菜似的…這畫技不咋地。”
他似乎又聽到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幾乎被風吹散的氣息聲,像是…極淡極淡的笑聲?或者只是呼吸稍微重了一點?
李平安停下動作,心裡泛起一股極其怪異的感覺。這七皇子今天給的反應好像有點多……
他眼睛轉了個圈,定了定神,決定試探一下。他不再刻意壓低聲音,稍微恢復了點音量,但語氣依舊保持著那種隨性的吐槽感,一邊利落地幹活,一邊對著那些書籍評頭論足。
“嘖,《淮南子註疏》…這玩意誰看啊?放這麼高,吃灰都沒資格…”“喲呵,《異域奇珍圖譜》?這個有點意思,畫得花裡胡哨的,也不知道真的假的…回頭得空翻翻…”“《女誡》《內訓》…得,又是這些,每個宮都發了一套,就沒見誰真看完過…”
李平安覺得有點奇怪,往常他這般嘟囔時,七皇子要麼毫無反應,要麼偶爾會因他某些過於跳脫的吐槽而幾不可察地彎一下嘴角(雖然很快會抿平)。但今天,他感覺那道落在書頁上的目光,似乎…在他開始嘟囔後,變得更加專注了?
不是對他整理書籍的專注,而是…對他發出的那些無意義的、碎碎唸的噪音的專注?
忽然,電光石火間,七皇子之前那句評價猛地跳進他腦海——“你倒是與旁人不同,像這潭死水裡,偶然蹦進來的一條活魚。”
還有上次,自己因為陳公公的警告和內心震驚而異常沉默時,這位爺頭也不抬地問的那句:“今日樓裡似乎格外安靜。”
當時只以為是隨口一問,現在串聯起來細想…那語氣平淡之下,莫非藏著的是一絲…不習慣?甚至是一絲…不滿?
因為他這條“活魚”突然不撲騰了,不冒泡了,所以死水又恢復了令人窒息的沉寂?
‘我靠!’李平安差點被自己的聯想驚得咬到舌頭。‘越想越對!這爺還真是…愛好奇特啊!’
他不要身邊人戰戰兢兢、沉默寡言、完美無瑕。他在這冰冷窒息的金絲籠裡待久了,反而想看一點鮮活生動的、甚至有點扎刺的東西?哪怕那只是一條小泥鰍在渾濁的水底吐泡泡?‘對呀,之前不還說要如常嗎?原來皇子是孤單寂寞啊!’
‘這是什麼奇葩愛好啊?’李平安心裡瘋狂吐槽,簡首哭笑不得。‘聽人抱怨幹活很爽嗎?還是說…這位爺身邊實在是太寂寞太壓抑了,連個能發出點不一樣聲音的活物都沒有?一切都在規矩之內,一切都死氣沉沉,所以反倒是我這種時不時蹦躂兩下、吐槽幾句的,成了個稀罕玩意兒?’
李平安被自己的猜測雷得外焦裡嫩。他想象了一下七皇子周圍的環境:刻板的師傅,敬畏的宮女太監,勾心鬥角的兄弟,冷漠的父皇…從來沒有過一個敢在他面前喘大氣、說點人話的“有趣的靈魂”的人,只有整天對他畢恭畢敬、言必稱“奴才該死”的人。好像…確實挺壓抑的哈?自己這來自異世界的、帶著職場怨氣的吐槽,在他聽來,沒準真成了什麼解悶的“趣味讀物”?
‘得,合著我不僅是個情報員、偵探、未來尚膳監潛在錄事,現在還兼職陪聊脫口秀演員了?服務範圍是不是太廣了點?’李平安在心裡翻了個巨大的白眼,簡首哭笑不得。
但無論如何,這位爺沒生氣,似乎還默許甚至…隱約期待?這總歸是件好事…吧?‘真是……無力吐槽,怎麼會是這種以吐槽拉近距離的方式?’
為了驗證這個猜想,李平安眼珠一轉,從一堆舊書裡抽出一本封面油膩、邊角破損的《食珍錄》,作者署名是十幾年前一位以饕餮自居、但據野史筆記記載廚藝實在不敢恭維的禮部侍郎。他靈機一動,故意提高了點音量,用一種誇張的調侃語氣吐槽道:
“哎呦喂!這不是那位吃遍京城、寫遍菜譜,結果自家廚房三天兩頭請工匠修葺的劉老大人嘛!他自己做的菜敢不敢吃啊就敢寫書教人?這要是按他這方子做出來的東西,吃壞了肚子算誰的?豈不是作孽嘛!您說是不是啊,殿下?”
他這話半是自言自語,半是帶著點試探性的互動,甚至膽大包天地把話題拋給了那位看書的主子,想看看他會有什麼反應。說完心裡還有點打鼓,覺得自己是不是太放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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