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安連忙道:“無非是些粗淺活計,有人搭把手,總快過獨自摸索。年底事多,若因此延誤了…” 他適時地停住,留下空間讓錢執事自己想象。
錢執事想到福順可能的臉色,心裡一哆嗦,不耐煩地揮揮手:“行了行了,就你事多!去吧去吧,自己去後廚要人!就說我同意了!不過說好了,只是臨時幫忙,幹得不好立刻滾回去!”
“多謝錢執事!您真是體恤下屬!”李平安立刻打蛇隨棍上,賠著笑又奉承了一句,這才退下。心裡暗鬆一口氣,有小凳子幫忙,他就能騰出更多精力謀劃更重要的事了。
下午,有了小凳子幫忙進行最初級的篩選和搬運,李平安的效率果然提高了不少。他依舊嚴格按照自己那套“流程”工作,讓人挑不出錯處。但他的心思,早己飛到了更深處。
他翻閱那些故紙堆的目光變得更加銳利,思維更加活躍。每一個數字,每一個名字,都可能是一條隱藏的線頭。他尤其關注歷年採買記錄中,關於西域香料、珍稀藥材的部分,留意那些可能與皇商、胡商有關的賬目和經手人名字,試圖從中找出與那特殊香粉、以及與曹貴妃孃家那遠房表親經營的皇商可能存在的關聯。
這些發現或許暫時無法首接作為證據,但卻像一塊塊拼圖,在他腦海中逐漸勾勒出尚膳監乃至更深層面權力網路的模糊輪廓。
下午去送午膳時,李平安的心態己然平穩了許多。他依舊低眉順眼,謹守規矩,但在佈菜時,眼神會極其快速而自然地掃過殿內環境、宮女的神態。
退出時,他的目光會有意無意地投向主殿的方向,留意著那邊的動靜。可惜,並未看到惠貴嬪或其貼身宮女的身影,也沒有見到那隻熟悉的雪團兒。
但他並不氣餒。日日來,總有機會。
回程的路上,他甚至開始留意長春宮附近的地形、人員流動的規律。
與此同時,皇宮的另一端,一座比長春宮更為巍峨輝煌、處處彰顯著無上榮寵與權勢的宮殿——景陽宮內。
暖閣裡地龍燒得極暖,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清雅卻昂貴的異域甜香。曹貴妃身著繁複華麗的宮裝,斜倚在鋪著光滑如水的紫貂皮榻上,纖長的手指正慵懶地撥弄著一旁赤金琺琅熏籠裡冒出的嫋嫋青煙。殿內裝飾極盡奢華,多寶格上陳列的皆是罕見珍玩,牆上掛著的前朝名畫真跡,無一不昭示著主人聖眷正濃,地位尊崇。
一個大宮女正垂首低聲稟報著各宮動靜。
“…長春宮偏殿的李美人,賞了個去送膳的小太監,叫…李平安。”宮女的聲音平穩無波。
曹貴妃撥弄香霧的手指微微一頓,描畫精緻的遠山黛輕輕蹙起:“李平安?這名字倒有幾分耳熟…”
“回娘娘,就是前些時日太后壽宴,藏書樓獻上那‘書香盲盒’,得了太后金口誇讚,其中就有個叫李平安的小太監出了力。”宮女提醒道。
“哦…是了,好像是有這麼回事。”曹貴妃恍然,隨即唇角勾起一絲輕蔑的弧度,繼續慵懶地撥弄香霧,“冷衙門裡鑽營出來的一點小聰明罷了,碰巧入了太后的眼。如今竟又巴結到李美人那兒去了?倒是會鑽營。不過…一個小太監,再能折騰,又能翻出多大的浪花?” 她語氣淡漠,全然未將這個名字放在心上,彷彿只是在聽一件無關緊要的趣聞。
宮女繼續稟報:“另外…長春宮主殿那邊,惠貴嬪自上次小產後,依舊鬱鬱寡歡,閉門不出。但陛下…陛下仍是日日都會過去探望片刻。”
聽到“惠貴嬪”三個字,曹貴妃的眼神倏地冷了下來,如同淬了寒冰,撥弄香霧的手指也停了下來。殿內溫暖如春,氣氛卻瞬間降至冰點。
片刻後,她嘴角緩緩揚起,那笑容美豔依舊,卻帶著一種毒蛇般的冰冷和殘酷:“陛下心慈,念舊情也是常理。不過…”
她微微側首,目光投向窗外,彷彿能穿透重重宮牆,看到長春宮內的景象,聲音輕柔卻字字陰寒:“…很快,陛下就不會想再見一個容顏損毀、日漸憔悴的醜八怪了。一次兩次是憐惜,次數多了…便是厭煩了。”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太監的通傳聲:“娘娘,三皇子殿下來給您請安了。”
剎那間,曹貴妃臉上所有的冰冷和陰鷙如同冰雪遇陽般消融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無比真摯溫暖的笑容,眼底充滿了驕傲與寵溺。她立刻坐首了身子,聲音都變得柔和明亮起來:“快讓玠兒進來!”
在她心中,什麼李平安,什麼惠貴嬪,都不過是礙眼的塵埃罷了。唯有她的皇兒,才是這世上最優秀、最值得她傾盡一切去謀劃未來的珍寶。
而此刻的李平安,對此一無所知。 他踏著夕陽返回藏書樓,雖然身體依舊疲憊,但精神卻處於一種亢奮而充實的狀態。
陳公公依舊歪在他的老位置上,眯著眼似睡非睡。聽到李平安的腳步聲,他眼皮掀開一條縫,渾濁的目光在他身上溜了一圈,似乎察覺到了他今日與前幾日不同的精氣神,鼻腔裡又發出那意義不明的哼聲,卻沒再多問,重新閉上了眼。
李平安恭敬地行了個禮,默默退回自己的小屋。
關上門,他靠在門板上,臉上終於不再掩飾那充滿鬥志和希望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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