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將關鍵賬目謄本和趙太監私會外商的訊息透過吳文遞出後,李平安便陷入了一種焦灼的等待中。他依舊每日往返於文書房與長春宮之間,表面平靜無波,甚至對錢執事的刁難和福順偶爾“路過”時投來的審視目光都應對得更加恭順得體,但內心那根弦卻始終繃得緊緊的。
他知道,自己投出的石子,己然落入了深潭,此刻正在水下引發著看不見的波瀾。七皇子那邊會作何反應?會相信他嗎?會去調查嗎?調查又能查到什麼程度?這一切都關乎著他未來的命運,甚至生死。
在等待的間隙,他並未閒著。他利用一切可能的機會,繼續深挖那堆故紙堆。有了之前發現賬目疏漏的經驗,他篩查的目標更加明確,重點就是隆昌貨行以及與趙太監、福順相關的所有采買記錄。同時,他也更加留意尚膳監內部的人員流動和閒談碎語,試圖從中捕捉任何可能與“隆昌”或宮外勾結相關的蛛絲馬跡。
小凳子在他的指揮下,也愈發熟練,不僅能完成初步分揀,甚至能認出一些常出現的商號名稱和物品類別,大大提高了效率。李平安偶爾會狀似無意地問他幾句關於宮裡採買、或者某些老太監喜好之類的問題,小凳子總是知無不言,雖然大多是一些底層視角的零碎資訊,但有時也能拼湊出一點有用的輪廓。
這天下午,李平安剛從長春宮送完點心回來,正坐在案前歇口氣,忽見吳文的身影出現在了文書房門口。他依舊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樣,手裡捧著一摞看似普通的文書。
錢執事一見是他,立刻從座位上彈了起來,臉上堆滿諂媚的笑容迎上去:“哎喲!什麼風把吳公公您給吹來了!快請進快請進!您這是…”
吳文笑著擺擺手,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屋裡的人都聽見:“沒事沒事,就是殿下近來對前朝的一些飲食古籍忽然有了興趣,讓咱家過來看看,你們這兒整理得怎麼樣了,有沒有發現什麼有意思的老方子,也好抄錄回去給殿下解悶。”
這話合情合理,誰都知道七皇子上官珏常去藏書樓,好讀書是出了名的。
錢執事連忙道:“有有有!都在李平安那兒整理著呢!李平安!還不快把整理好的那些古籍膳單摘要拿給吳公公過目!”
李平安心中一動,立刻起身,恭敬應道:“是。”他走到自己書案旁,取出一個薄薄的冊子,裡面是他這幾日隨手摘要的一些看似有趣實則無關緊要的飲食記載,雙手呈給吳文:“請吳公公過目。”
吳文接過冊子,隨意翻看了兩頁,點點頭:“嗯,有點意思。咱家拿回去給殿下瞧瞧。”他合上冊子,目光似乎無意地掃過李平安的書案,落在那一堆賬冊上,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隨口問道:“這些舊賬冊…整理起來很費功夫吧?可發現什麼前朝御膳的稀奇食材沒有?”隨手翻了翻。
李平安垂首道:“回吳公公,食材記載確實不少,稀奇與否小的見識淺薄,難以判斷。只是賬目瑣碎繁雜,核對不易,尚需時日。”
吳文點點頭,彷彿只是隨口一問隨便一翻,不再關注。他又與錢執事寒暄了兩句,便拿著那本冊子轉身走了。
整個過程自然無比,沒有引起任何人懷疑。
然而,當李平安回到座位時,卻發現剛才吳文隨意翻的那摞文書中,有一卷看似不小心滑落到了他桌角的陰影裡,被其他紙張半掩著。
他的心猛地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繼續坐下幹活,首到錢執事的注意力移開,周圍無人注意,他才極快地將那捲紙收入袖中。
指尖傳來的觸感,那裡面似乎裹著什麼東西!
強壓下立刻檢視的衝動,李平安只覺得時間過得異常緩慢。好不容易熬到下差時辰,他幾乎是第一時間收拾好東西,快步趕回藏書樓。
一進自己的小屋,立刻插上門閂,他這才從袖中取出那捲紙。展開一看,裡面果然裹著一張小紙條!
紙條上的字跡挺拔冷峻,跟那個在藏書樓二樓安靜看書的身影一樣,字如其人,顯然是七皇子親筆!
內容極其簡短:「隆昌貨行,曹貴妃遠親,經營皇商,主營西域香料、珍玩。與尚膳監採買往來密切,尤以福順任期為甚。城外三河鎮有其私倉。慎。」
短短三行字,卻如同驚雷般在李平安腦中炸響!
雖然早有猜測,但得到七皇子這邊的確切證實,依舊讓他震撼不己!
隆昌貨行,果然與曹貴妃孃家有關!是正兒八經的皇商!主營西域香料珍玩——這與賬目記錄、與那害馬的西域藥粉完全對得上!
“與尚膳監採買往來密切,尤以福順任期為甚”——這幾乎是明示了福順與隆昌貨行之間存在特殊利益關係!
最關鍵的的是最後一句——“城外三河鎮有其私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