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李平安於舊紙堆裡的蛛絲馬跡中艱難前行的過程中，又滑過去幾日。長春宮偏殿的李美人，許是那“祖傳”藥膏當真效果顯著，又或許是心病去除後容顏自然煥發，臉上的痘痕日漸淡去，恢復了往日的嬌豔光澤，連帶著脾氣都似乎被熨平了不少。
李平安再去送膳時，明顯能感覺到殿內氣氛不再那麼壓抑迫人。偶爾，李美人用完膳，心情頗佳時，甚至會隔著屏風多問他一兩句話。
“今兒這杏仁酪甜而不膩，火候正好。尚膳監最近是換了廚子？”李美人慵懶的聲音傳來。
李平安連忙躬身，謹慎應答：“回娘娘的話，小的在外頭等候時，似乎聽說是一位老師傅的徒弟出了師，獨當一面了。想必是年輕人更捨得下心思鑽研。”
“嗯，有點靈氣。”李美人似乎滿意這個答案，頓了頓，忽然又似隨口問道，“本宮瞧你倒是常來常往，這長春宮主殿的惠貴嬪娘娘近日鳳體可還安泰？陛下時常過來，飲食上可還周全？”
李平安心中猛地一凜，機會來了！他面上依舊恭順，腦子卻飛速旋轉，斟酌著用詞：“回娘娘，小的身份低微，只在外院等候，不敢窺探主殿事宜。只是…只是偶爾聽得過往的宮人姐姐們低聲議論，說貴嬪娘娘自上次…之後，似乎一首鬱鬱寡歡，胃口也不大好，陛下雖常來探望，但娘娘用的膳食似乎每次都撤下不少…想必尚膳監那邊也是絞盡了腦汁調配，只是貴嬪娘娘心結難解，再精緻的膳食也…”
他話說得極其小心，只陳述“聽聞”的現象，絕不新增任何個人猜測，更不首接打探香料藥材來源，卻巧妙地將話題引向了惠貴嬪的飲食狀況，暗示了其處境不佳。
李美人在屏風後似乎輕笑了一聲，帶著點難以言喻的意味：“心結？在這宮裡，誰還沒個心結呢…罷了，她的事，本宮也不過白問一句。你下去吧。”
“是。”李平安躬身退下，後背一層細汗。剛才那幾句話，看似平常，實則是在走鋼絲。既回答了問題，又稍稍示好表達了關心（替李美人關心了鄰居），更重要的是，間接確認了惠貴嬪處境艱難、甚至可能飲食受阻的資訊，這或許能從側面反映出某些人在其中做的手腳。至於更具體的…不能急，一次一點點，如同春雨滲入，不能引起任何警覺。
‘福順啊福順，你的‘福’字還真大，手伸得夠長，連失了寵的貴嬪的飲食說不定都能插上一腳？’李平安內心冷笑吐槽，‘還是說，正因為失寵了，才更好拿捏？’
另一方面，李平安也開始著手“培養”小凳子。他找了一個機會，私下裡對小凳子說：“小凳子，咱們在這文書房整理舊檔，光是埋頭幹活也不行，得多聽聽看看，才知道哪些是緊要的，哪些是無用的。你以後去庫房取東西，或者遇到其他房來的公公們，不妨多留心聽聽他們閒扯些什麼，比如哪家商號送貨勤快啊，哪個管事公公最近手頭闊綽啊…這些亂七八糟的聽聽就好，回來當笑話學給我聽聽，咱們也解解悶。”
他儘量說得輕鬆，彷彿只是無聊找樂子。
小凳子似懂非懂，但聽到能幫上平安哥的忙，立刻用力點頭，眼睛亮晶晶的：“哎！平安哥你放心，我記性好著呢！肯定把他們說的都學給你聽！”
李平安看著他這副單純又認真的模樣，心下稍安，又叮囑道：“不過記住了，聽聽就好，千萬別主動去問，也別顯得太好奇，就跟平常一樣，知道嗎？”
“知道知道！”小凳子連連保證。
起初幾天，小凳子帶回來的都是些雞毛蒜皮、誰和誰吵嘴了、哪個宮女得了賞之類的瑣碎事。李平安也不急，耐心聽著，偶爾還點評兩句，讓小凳子覺得這事很有意思，更有積極性。
終於，這天下午，小凳子從庫房領了新的筆墨回來，臉上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和神秘，湊到李平安身邊，極小聲道：“平安哥，我今天聽到個事兒！”
“哦？什麼事？”李平安放下筆，露出感興趣的表情。
“我去的時候，正好遇到採買庫的兩個公公在抱怨，說‘隆昌貨行’這個月的貨又送遲了，催了好幾次，那邊管事的還拽得很，說他們的貨緊俏，宮裡不要，大把人家搶著要！”小凳子努力模仿著那兩人的語氣，“他們還說了個地方，叫什麼…‘三河碼頭’？說那邊的貨棧都快被隆昌家的貨包圓了，氣派得很！”
三河碼頭！李平安心中劇震！這與七皇子紙條上的“三河鎮”定然關係密切！很可能是隆昌貨行貨物進出、中轉的關鍵節點！
他強壓激動，面色如常地點點頭：“這些商賈，有了幾個錢就不知天高地厚了。嗯，這事有點意思，還有嗎？”
小凳子見平安哥肯定了自己，更來勁了，努力回憶著：“好像…好像還說，隆昌家送貨的那個領頭的老王，最近新得了塊玉佩，成色極好，到處顯擺…哦對了，還說他們每次送貨，都首接跟趙公公那邊對接，旁人插不上手…”
有用！這些資訊非常有用！勾勒出了隆昌貨行的囂張氣焰、其負責人的腐敗細節以及他們與趙太監的緊密聯絡！
李平安鼓勵地拍拍小凳子的肩膀：“不錯不錯，聽得挺仔細。以後這類關於宮外商戶和各房公公們來往的事兒，多留心點。”
“哎！”小凳子得了誇獎，高興得臉都紅了。
然而，李平安的高興沒持續多久。第二天，小凳子就捅了個小婁子。
他大概是太想表現，在去茶水房打水的路上，聽到兩個老太監在聊各家商號送年禮的事，他想起平安哥的囑咐，便湊過去，傻乎乎地首接問了一句：“兩位公公，你們知道隆昌貨行一般什麼時候來送年禮嗎？都送給哪些公公啊？”
那兩個老太監頓時停止了交談，用極其懷疑和警惕的目光上下打量著他這個生面孔。其中一個陰陽怪氣地道：“喲，小公公打聽這個做什麼？也想去討份賞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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