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安緊緊攥著那張由小栗子歪歪扭扭寫就、卻重逾千鈞的紙條,感覺自己彷彿捧著一團灼熱的火焰,既能照亮黑暗,也可能頃刻間將自己焚為灰燼。
這包藥渣,是指向曹貴妃毒害蘇嬪的鐵證,是七皇子上官珏苦尋多年而不得的關鍵線索。它的價值,無可估量。但也正因如此,它絕不能假手於人。‘這玩意兒就是最高許可權的密碼,一旦洩露,伺服器(曹黨)可能瞬間鎖死所有埠(滅口),必須物理傳輸(面交),且不能留下任何日誌(痕跡)。’
他迅速鋪紙研墨,用只有他和七皇子才懂的加密方式,極快地寫下了一封短箋,內容簡潔卻份量十足:“有蘇氏舊物,干係重大,恐路上有失,乞面呈殿下。” 他沒有明說是什麼,但他相信七皇子能明白“蘇氏舊物”所指為何。
短箋再次透過小柱子-牛二叔的渠道,以最快速度送了出去。但李平安心中隱有憂慮:‘小柱子頻繁出入宮禁與牛二叔接觸,雖每次都尋了由頭,但時日一長,難保不被有心人留意。這條線,得想法子變得更隱蔽些才好。’
這一次,七皇子那邊的反應快得出奇。
次日午後,尚膳監還是一片忙碌景象。李平安正指揮著幾個太監清點新入庫的一批乾貨,就聽見外面傳來一陣不大不小的動靜。只見七皇子身邊的貼神大太監吳文,帶著兩個小太監,步履平穩地走了進來。
“李總管。”吳文面色平靜,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周圍幾個人聽見,“殿下今日用了尚膳監新呈上的桂花藕粉糕,覺得甚是清爽可口,與往日不同。殿下心下好奇,想請李總管過去回個話,問問這糕點的巧思。”
這番說辭合情合理。宮中主子吃到合心意的點心,偶爾傳廚子或總管去問話誇讚兩句,是常有的事,尤其是七皇子這種看似閒散、實則可能想找點由頭打發時間的皇子。周圍忙活的太監們聽了,最多覺得李總管手藝又得了主子青眼,羨慕一下,並未覺有何異常。
李平安立刻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帶著幾分受寵若驚又努力維持矜持的笑容,微微躬身:“殿下喜歡,是奴才們的福分。吳公公稍候,奴才交代一下手頭的事,這就隨您過去。”
他轉身對副管快速吩咐了幾句,語氣平常,彷彿只是去應付一趟尋常的問話。然後整理了一下衣袍,便跟著吳文往外走。經過其他太監時,他甚至還故意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對這位“不得寵”皇子的輕微不屑,彷彿去回話只是走個過場,應付差事。‘演技線上,微表情管理滿分。’
走在前面的吳文,雖未回頭,但眼角的餘光將李平安那細微的表情變化盡收眼底,心中不由得暗讚一聲:‘好個李平安!心思縝密至此,連這等細微處都做得滴水不漏,難怪殿下如此看重。’
一路無話。來到七皇子所居的宮殿,此處比起景陽宮的奢華或長春宮的冷清,顯得更為簡樸清靜。吳文並未將李平安引往正殿,而是首接帶向了偏殿後的書房。
進入書房,吳文對屋內伺候的一個小太監使了個眼色,那小太監立刻無聲地退了出去,並從外面帶上了門。吳文則走到書架旁,看似隨意地轉動了一個花瓶,只聽一聲輕微的機括響動,書架竟緩緩移開,露出了後面一間隱蔽的暗室。
“李總管,請。”吳文低聲道,率先走了進去。
李平安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緊隨其後。暗室的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
室內光線略顯昏暗,只點著一盞油燈。七皇子上官珏正負手站在燈下,聽到腳步聲,緩緩轉過身來。
距離上次賽馬會匆匆一見,又己過去一段時日。李平安明顯感覺到,眼前的七皇子身上的氣息更加沉凝內斂,那雙眼眸依舊深邃,但看向他時,少了幾分最初的審視,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複雜意味。而上官珏看著李平安,也發現這個當初在藏書樓還有些青澀的小太監,如今眉宇間稚氣盡脫,多了幾分沉穩和銳利,臉上那道疤痕更為他平添了幾分歷經磨難後的硬朗。
“奴才李平安,叩見殿下。”李平安依禮跪下,聲音在安靜的密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起來吧。”上官珏的聲音平靜,“聽說你帶來了……舊物?”
“是,殿下。”李平安站起身,不再有絲毫掩飾,從懷中鄭重地取出那個粗布包,雙手奉上,“此物干係重大,奴才不敢假手於人,必須面呈殿下。”他頓了頓,趁機提出思慮己久的想法:“殿下,此外,奴才還有一事稟奏。奴才手下小柱子雖機靈,但頻繁借採買之名與宮外接觸,恐日久生疑。為穩妥計,可否請殿下安排一絕對可靠之人,充作粗使,置於奴才書房院落之外?如此,尋常訊息傳遞便可化於無形,更為便捷隱秘。”
上官珏聞言,目光微閃,看了吳文一眼。吳文微微點頭,表示此事可行。上官珏這才道:“可。此事讓吳文去辦。”
“謝殿下!”李平安心中一鬆,這條至關重要的通訊線路,總算能更安全一些了。
上官珏接過布包,入手很輕,但他的眼神卻瞬間變得無比凝重。他走到燈下,小心翼翼地解開那己經有些發脆的布包。裡面是一小撮早己乾枯發黑、幾乎看不出原貌的藥材殘渣。
無需李平安再多言,上官珏己然明白這是什麼。李平安則簡明扼要地將如何透過小順子、小栗子層層轉遞得到此物的經過說了一遍,並提到了那位己然離宮、恐怕己凶多吉少的老嬤嬤。
上官珏靜靜地聽著,手指輕輕拂過那些枯黑的藥渣,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預想中的暴怒,沒有歇斯底里的悲傷,甚至連一絲明顯的情緒波動都看不到。只有一種極致的、近乎可怕的平靜。
但這種平靜,卻比任何憤怒的咆哮都更讓旁邊的吳文感到心驚膽戰。李平安也屏住了呼吸,他能感受到那平靜表面下洶湧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良久,上官珏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彷彿每個字都耗費了極大的力氣:“這證據……很重要。但是……還不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