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順看著李平安遠去的背影,眼神陰鷙得能滴出水來。他就不信,這小子能永遠不露破綻!只要他還在尚膳監,還在自己手底下,總有收拾他的時候!
…
而就在尚膳監暗流湧動之時,前朝的經筵日講上,亦是波瀾暗生。
今日經筵,講授的是《資治通鑑》中關於吏治與民生的篇章。皇帝垂詢諸位皇子見解。三皇子上官玠率先發言,引經據典,侃侃而談,所言皆是堂皇正大的道理,卻稍顯空泛,無非是重農桑、省刑罰、馭臣下之類的老生常談。
皇帝聽著,面色平靜,未置可否。目光掃向其他皇子。
五皇子上官琅見狀,連忙起身,所言多是附和三皇子,並無多少新意。
輪到七皇子上官珏時,他起身行禮,聲音清朗沉穩:“兒臣愚見,吏治之要,在於‘循名責實’西字。古人云‘宰相必起於州部,猛將必發於卒伍’,並非虛言。地方親民之官,乃朝廷政令通達之根基。若考核之法只重文書簿冊,不察百姓實際之口碑生計;只問田賦幾何,不問小民疾苦;則難免有巧言令色、欺上瞞下之徒竊據其位,而踏實肯幹、真正通曉民情者反而沉淪下僚。如此,再好的政令,到了地方,也恐變了味道。故兒臣以為,考核官吏,除常規課績外,或可遣風憲之官微服暗訪,兼聽地方耆老、士子之言,綜合勘驗,或能更得其實。”
這一番言論,結合經義,又切中時弊,提出了頗為具體的“循名責實”的考核思路,既顯示了他確實認真聽講思考了,又不同於老三那番空洞的套話,顯得務實而又有見地。
皇帝聽完,原本平淡的臉上露出一絲真正的訝異和欣賞,他微微頷首,看著這個平日裡幾乎毫無存在感的兒子,道:“嗯,老七此言,倒是有些見地。‘循名責實’,說得不錯。”
雖然只是簡單一句誇獎,但在這經筵之上,來自皇帝的肯定,意義非同一般!頓時,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了七皇子身上。有驚訝,有探究,也有…一絲隱約的忌憚。
三皇子上官玠臉上的笑容瞬間僵硬了,雖然極力維持著風度,但眼底那抹陰霾和嫉恨卻幾乎無法掩飾!他才是眾皇子中最出色的一個!這個透明人老七,什麼時候也敢在父皇面前賣弄了?!還偏偏壓過了他的風頭!這簡首是當著文武大臣的面打他的臉!
五皇子上官琅也收斂了看戲的表情,有些驚疑不定地看著七皇子。
上官珏感受到那來自三哥方向的、幾乎要將他刺穿的冰冷目光,心中冷笑,面上卻依舊是那副謙遜溫良的樣子,躬身道:“兒臣淺見,皆是拾人牙慧,當不得父皇誇獎。還需向三哥、五哥多多請教學習。”他巧妙地將自己放低,彷彿剛才那番見解只是偶然所得。
然而,種子己經播下。皇帝那一句讚賞,和三皇子那幾乎無法掩飾的嫉恨,都清晰地落入了在場所有重臣的眼中。兄弟鬩牆的矛盾,似乎正從暗處的揣測,一步步走向檯面的激化。
一場經筵,似乎比年宴更加暗潮洶湧。
訊息很快也傳到了後宮。尚膳監內的李平安,透過石頭傳來的簡簡訊息,得知了經筵上的風波。他撫摸著掌心尚未癒合的傷口,眼神冰冷而銳利。
“殿下也開始發力了…福順,你的好日子,和你主子的好日子,都不會太長了!”
仇恨的火焰,在壓力的催化下,燃燒得更加熾烈和決絕。
尚膳監門庭若市的喧囂終於漸漸平息。堆積如山的各宮賞賜被逐一清點、登記、抬入庫房,那絢爛的光彩和充盈的富足感卻並未給李平安帶來絲毫暖意,反而像是一層冰冷的浮灰,覆蓋在他洶湧的心潮之上。
他幾乎是憑藉著一種本能,機械地處理完手頭所有必要的公務。吩咐小凳子將賞賜入庫,核對禮單,與內務府派來協助登記的小太監完成交接…他的動作依舊利落,條理依舊清晰,甚至臉上還能維持著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只有離得極近、且極為細心的人,或許才能從他偶爾停滯一瞬的眼神,和那過分用力以至於指節泛白的手指,窺見一絲他內心正承受的巨大風暴。
福順那淬毒般的話語,如同魔咒,在他腦海裡反覆迴響:
“漿洗房那兩個手腳不乾淨、膽敢窺探主子行蹤的賤婢…” “處理乾淨了…” “打完扔去亂葬崗喂野狗了…” “省得留在宮裡,礙眼,也…礙某些人的事…”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燒紅的鈍刀,在他心口反覆剮蹭!春雲溫柔細心的模樣,紅袖機靈勇敢的眼神,她們慘死獄中、屍身被棄於荒郊野嶺餵狗的悽慘景象…這些畫面不受控制地交織湧現,幾乎要將他逼瘋!
但他不能瘋,甚至不能流露出絲毫異樣。他只能將所有的嘶吼、所有的淚水、所有的滔天恨意,死死地、死死地壓在看似平靜的軀殼之下。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即將爆炸的容器,外表完好,內裡卻早己被狂暴的能量衝擊得支離破碎。
終於熬到下差的梆子聲響起。李平安幾乎是第一時間起身,用一種近乎逃離的速度,離開了尚膳監,離開了那無處不在的、彷彿帶著福順惡意的目光。
他沒有去吃飯,也沒有像其他得了賞賜的太監那樣興奮地議論紛紛,而是首接回到了他那間嶄新的、卻冰冷得沒有絲毫溫度的住所。
小凳子看著李平安匆匆離去的背影,心裡有些擔憂。他想,平安哥肯定是這些天為了年宴的新糕點累壞了,加上今日又應付這麼多賞賜和人情往來,怕是身心俱疲,連飯都吃不下了。他想了想,自己趕緊去膳房飛快地扒了幾口飯,然後特意用食盒裝了些清淡好消化的飯菜和一碗熱湯,朝著李平安的住處走去。
“哐當”一聲,房門被緊緊關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