徹夜未眠。
李平安枯坐在冰冷的房間裡,窗外天色由濃墨般的漆黑,逐漸染上灰白,首至晨曦微露。昨日的悲痛與暴怒,在經過一夜冰冷的沉澱後,並未消散,而是轉化為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堅硬的決心,如同被反覆鍛打的精鐵,冷卻後透著森然的寒光。
情緒平復了,但腦子卻一刻未停。他知道,哭泣和發誓解決不了任何問題。要想報仇,要想在這吃人的深宮裡活下去並爬上高位,他需要力量,需要眼睛,需要耳朵。而目前唯一能快速掌握並壯大的,就是他手中那尚顯稚嫩的情報網路。
春雲和紅袖用生命保護了這個網路的秘密,他絕不能辜負她們的犧牲。但如今,僅靠漿洗房那些心懷感激卻身份低微、行動受限的宮女,以及小栗子和他那幾個剛剛發展起來、同樣難有大作為的“兄弟”,是遠遠不夠的。他們能接觸到的層面太低了,很多關鍵區域根本無法靠近,資訊來源極其有限。
‘必須擴充套件!必須向更高層級、更核心的部門滲透!’李平安在心中反覆盤算。‘可這開頭,從哪裡找?’
他將宮裡各權力機構在心裡過了一遍:內務府各司、侍衛處、各宮主位的大太監大宮女、甚至針工局、御藥房…每一個地方都可能有有價值的資訊,但每一個地方他都缺乏可靠的人脈和切入點。他就像一個手握藏寶圖卻找不到入口的人,焦躁而煩悶。
他下意識地抓了抓頭,原本梳理整齊的髮髻被他抓得有些散亂。‘都不認識…毫無根基…難道真要像無頭蒼蠅一樣去碰運氣?不行,太危險了,一旦被福順或者其他人察覺,就是滅頂之災!’
目光無意識地掃過房間,最後落在了那身御尚廚點心主廚的服飾上。對了!他怎麼忘了自己現在的身份!典簿兼任御尚廚點心主廚!這個新職位,不就是現成的、絕佳的掩護和平臺嗎?
尚膳監本身就是一個人員複雜、訊息相對流通的地方!特別是那些…那些被福順欺負過、刁難過、甚至陷害過的人!他們對福順必然心懷怨恨,這就是天然的突破口!利用配送點心、核驗食材、管理檔冊的機會,他可以名正言順地接觸不同的人,觀察,篩選,試探…
‘對!就從尚膳監內部開始!’李平安眼中精光一閃,猛地握緊了拳頭。萬事開頭難,但只要找到了正確的方向,就有了希望!他需要耐心,需要極其謹慎地物色人選,絕不能操之過急,絕不能讓福順察覺到任何蛛絲馬跡!這次幫他地老廚子老太監……‘算了,這個老太監油鹽不進,小爺拿出體己哄下來的,還想讓他當眼線,算了算了。’李平安在內心把第一個人選從名單上刪除。還是從年輕人裡頭選。
主意一定,心中的焦躁稍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帶著算計的清醒。這時,他才感覺到一陣強烈的飢餓感襲來,胃裡空空如也,甚至有些發慌。
他看向桌上那個食盒,那是昨晚小凳子送來的。想到小凳子那純粹關切的眼神,李平安冰冷的心湖中,似乎注入了一股微弱的暖流。在這冰冷的尚膳監,這大概是唯一不帶任何目的、真心對他好的人了。
他深吸一口氣,走過去開啟食盒。裡面的飯菜和湯早就涼透了,凝結著一層白色的油花。但他毫不在意,拿起筷子,默默地、一口一口地將所有冷飯冷菜都吃了下去。食物冰冷,劃過喉嚨,落入胃中,卻彷彿化為了支撐他繼續前進的力量。
吃完後,他重新整理好散亂的頭髮,換上那身主廚的服飾,對著銅鏡,將所有的情緒深深隱藏,只留下一副平靜甚至有些淡漠的面孔,然後推門走了出去。
新官上任第一天。御尚廚點心廚房裡,氣氛有些微妙。一眾廚役、幫廚太監宮女們垂手站著,迎接這位新鮮出爐、聖眷正濃、卻又明顯是福公公眼中釘的主廚大人。他們的眼神里,有好奇,有敬畏,也有不易察覺的觀望和疏離。
李平安平靜地點卯,簡單地說了幾句“用心當差、精益求精”的場面話,然後開始巡視。他看著那些埋頭幹活、不敢與他對視的下屬,心中暗暗嘆了口氣。尋找可靠的眼線,絕非易事。這些人裡,哪些是福順的眼線?哪些是渾渾噩噩混日子的?哪些又是可能被爭取的?都需要時間和機會去慢慢甄別,急不得。
他按捺住急切的心情,首先找來了廚房裡資歷最老、手藝最好、卻也因為性格耿首而被福順邊緣化的一位老御廚——常師傅。
“常師傅,往後點心局的一應事務,還需您老多多幫襯。”李平安態度客氣,遞過去一杯剛沏好的熱茶。
常師傅有些受寵若驚,連忙接過:“李主廚太客氣了,折煞奴才了。”
“應當的。您老經驗豐富,許多事情還需向您請教。”李平安切入正題,“不知您這裡,可有日常記錄的各宮主子們點心喜好的檔冊?還有近期的膳食安排簿子?我想仔細看看,也好心裡有數,免得觸了忌諱。”
這是他早就想好的第一步——以熟悉業務、避免犯錯為名,合理合法地接觸尚膳監的核心資訊記錄。這些檔冊裡,不僅包含了各宮主子的飲食偏好,往往也能側面反映出一些人員往來、甚至身體狀況的蛛絲馬跡。
常師傅不疑有他,連忙道:“有有有!都在庫裡放著呢!奴才這就去給您取來!”
拿到厚厚幾摞檔冊,李平安如獲至寶。他知道,這裡面或許就藏著通往真相的鑰匙。
就在李平安開始以新的身份謹慎地鋪開他的情報網路時,這日傍晚時分,小栗子透過極其隱蔽的方式,再次傳來了訊息。
訊息很短,卻讓李平安瞬間警惕起來: 【惠貴嬪處似有異動。殿前多了幾個陌生面孔的宮女太監,不似尋常伺候人。我的人想借送洗衣物之由靠近打探,發現長春宮外圍守衛比往日森嚴,換了些生面孔。近日有幾撥低階嬪妃想去探視惠貴嬪,皆以“貴人需靜養,不宜打擾”為由被攔了回去,屢次如此。】
惠貴嬪?那個因為愛貓雪團兒而與他有過一面之緣、似乎對曹貴妃並不感冒自成一派的皇帝寵妃?她出了什麼事?被軟禁了?還是曹貴妃又開始清除異己了?
李平安立刻將這條資訊與之前春雲用命換來的、關於蔡鑫、魏嬤嬤和“豐泰木行”的線索聯絡了起來。曹貴妃那邊,肯定在謀劃著什麼大事!而惠貴嬪,很可能成為了其中的一個目標,或者…一個障礙?
這條線索極其重要,他立刻透過石頭,將訊息傳遞給了七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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