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品庫房內，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冰塊，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那瀰漫的淡淡黴味，此刻如同毒霧，侵蝕著每個人的神經。
錢執事那誇張的痛心疾首的驚呼聲還回蕩在耳邊，緊隨其後的內務府巡查官員臉色鐵青，眼神銳利如刀地射向李平安。周圍聞訊趕來的尚膳監大小管事、廚役們，將庫房門口堵得水洩不通，竊竊私語聲中充滿了震驚、同情，以及更多幸災樂禍的窺探。
李平安站在原地，臉色蒼白，但最初的慌亂過後，一種極度的冰冷和清醒反而迅速佔據了他的大腦。他知道，自己正站在懸崖邊緣，一步踏錯，便是粉身碎骨。福順精心佈置的死局，終於圖窮匕見了。
“李主廚！”內務府那位姓王的筆帖式官員厲聲開口，語氣森然，“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如此珍貴的貢品，交予你保管不過三日，竟成了這般模樣！你作何解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平安身上，等待著他的辯解或是認罪。
李平安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知道，此刻任何情緒化的辯解都是蒼白的，他需要證據，需要邏輯，需要從這看似鐵證如山的死局中，撕開一道口子！
他沒有首接回答王筆帖式的問話，而是猛地轉向那批受潮黴變的貢品，蹲下身，不顧那難聞的氣味，極其仔細地重新查驗起來。他的動作飛快卻又不失條理，手指劃過潮溼的盒子，檢查黴斑的範圍和程度，甚至湊近聞了聞。
“李平安！王大人問你話呢！你還在磨蹭什麼？！”錢執事在一旁尖聲催促，試圖打亂他的節奏。
李平安充耳不聞，他的大腦飛速運轉。福順要陷害他，無非是“保管不善”的罪名。但“保管不善”也分無意疏忽和有意破壞。他必須將自己從“有意”或“嚴重瀆職”的範疇裡摘出來！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那些黴變的官燕和雪蓮上，又猛地抬頭看向牆壁上方那道仍在緩慢滲水的水痕，眼中精光一閃！
他站起身，面向王筆帖式，聲音雖然因緊張而略顯沙啞，卻異常清晰堅定：“回王大人！奴才失職，致使貢品受損，罪該萬死！奴才不敢辯解！但請王大人、錢執事及各位同仁容稟，此事確有蹊蹺！”
“蹊蹺？能有什麼蹊蹺？東西是在你手裡壞的！鑰匙在你那兒！就是你保管不力！”錢執事立刻跳腳反駁。
李平安毫不退讓，首視錢執事，語速加快：“沒錯！鑰匙是在奴才手裡！奴才也每日巡查！但請問錢執事，這批貢品是三日前何時入庫？入庫時的天氣如何？交接清點時的記錄何在？”
他一連串的問題丟擲來，讓錢執事愣了一下。王筆帖式也蹙起了眉頭：“你問這些是何意？這與貢品受損有何關係？”
“大有關係！”李平安斬釘截鐵地道，他轉向王筆帖式，拱手道，“王大人明鑑！這批貢品是於三日前巳時三刻左右入庫，當時天氣晴朗，並無降雨。入庫時，由內務府官員、錢執事與奴才三方共同清點查驗，記錄在檔，當時所有貢品皆乾燥完好，並無異狀，這一點，入庫清單和交接記錄均可作證！”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繼續道：“而這三日，雖偶有春雨，但奴才每日巡查，皆在午時前後，庫房內均無異狀，地面乾燥，物品完好。唯獨今日，因公務耽擱，申時末才前來巡查，便發現此處滲水黴變！”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指向那處滲水的牆壁：“王大人請看！此滲水痕跡陳舊，並非新傷！雨水必是緩慢滲透，絕非一時半刻所能致！若奴才當真翫忽職守，三日未曾仔細查驗，為何前兩日午時巡查時均未發現任何潮溼跡象？偏偏今日申時末才發現？難道這水是偏偏挑著奴才今日來晚了的這幾個時辰裡，突然滲出來，又恰好只黴變了這一小部分貢品嗎？！”
“這…”王筆帖式聞言，走到牆邊仔細檢視那水痕，果然發現痕跡陳舊，並非新近形成。他眉頭緊鎖，陷入了沉思。
錢執事臉色微變，急忙道：“這…這也不能說明什麼！或許…或許是你前兩日查驗不夠仔細，疏忽了！”
“疏忽？”李平安冷笑一聲，語氣帶著一絲悲憤和嘲諷，“錢執事！這批貢品價值幾何，你我都清楚！奴才蒙福公公信任，接管此等要物，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恨不得一日十二個時辰都守在庫房裡！每日查驗皆詳細記錄在冊，何時查驗，情況如何，皆有白紙黑字！豈敢有絲毫疏忽？！”
他猛地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小的、記錄每日巡查情況的簿子，雙手呈給王筆帖式：“王大人！這是奴才這三日的巡查記錄！請大人過目！每一次查驗時間、貢品狀態、庫房環境，奴才皆有所記！昨日午時記錄仍是‘一切正常，乾燥無異味’！若大人不信，可調閱庫房附近巡邏侍衛的記錄，看看奴才是否每日都按時前來！”
這一下，形勢瞬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李平安沒有首接否認責任，而是巧妙地利用了時間差和邏輯漏洞，質疑了“黴變”發生的時間點，並拿出了看似詳實的每日記錄（雖然他心知肚明前兩日的記錄是事後補上的，但此刻無人能證偽），將自己從“長期翫忽職守”或“故意破壞”的嫌疑中，暫時剝離了出來，將問題引向了“意外發現”和“區域性突發情況”。
王筆帖式翻看著那本記錄工整的簿子，又看了看那陳舊的滲水點，臉色緩和了一些。如果真如李平安所說，他是今日才發現，那責任確實可能更多歸於庫房本身的隱患和天氣的意外因素，而非其主觀上的嚴重瀆職。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略顯浮誇的驚呼：“哎呀！這是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只見福順“急匆匆”地趕了過來，臉上堆滿了“震驚”和“痛心”。
“福公公！”錢執事像是看到了救星，連忙迎上去，添油加醋地將事情說了一遍，重點強調李平安保管不力。
福順聽完，頓時捶胸頓足，指著李平安痛心疾首地罵道：“李平安！咱家看你是個穩妥人，才將這千斤重擔交給你！你…你真是太讓咱家失望了！這可是貢品啊！如今成了這樣，你讓咱家如何向陛下、向太后、向內務府交代？！你…你該當何罪！”
他表面上是在罵李平安，實則句句都在坐實他的罪名，向王筆帖式施壓。
李平安心中冷笑，面上卻愈發“惶恐”和“委屈”，將剛才對王筆帖式說的話又重複了一遍，重點強調滲水點的陳舊和發現時間的蹊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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