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在無盡的悲痛中漸漸泛起了灰白，如同給這悲慘的一幕蒙上了一層哀紗。李平安依舊如同石雕般跪在原地，緊緊抱著小凳子早己冰冷僵硬的身體，彷彿只要他不放手，時間就能停滯，離別就不會到來。
然而，宮規無情。幾個內務府負責處理雜役的後事太監，拿著草蓆和擔架，面無表情地出現在了門口。為首的是一個面容麻木的老太監，聲音平淡無波：“李典簿，時辰到了，該送走了。”
李平安像是被驚動的困獸，猛地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瞪著來人，手臂收得更緊，嘶啞地低吼：“滾開！誰也不準碰他！”
那老太監似乎見慣了這種場面，並無絲毫動容，只是重複道：“李典簿，規矩如此。您這樣，讓他走得也不安生。還是讓奴才們辦事吧。”
“我說了不準碰他！”李平安的情緒幾乎失控，那眼神中的瘋狂和絕望讓幾個低階太監都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就在這時，一個一首跟在李平安身邊、在典簿房幫著打理雜事、名叫小柱子的小太監，紅著眼圈，怯怯地走上前來。他平日裡和小凳子關係最好，年紀也相仿，平時也是頗能說話的，此刻好友慘死，他心中的悲痛絕不比李平安少，但他看著李平安這般模樣，更是難受得揪心。
他跪倒在李平安身邊，眼淚止不住地流，聲音哽咽著勸道：“主廚…主廚您就讓小凳子走吧…他…他遭了這麼大的罪，好不容易…好不容易解脫了…您就讓他安安生生地走吧…您這樣…他看了心裡該多難受啊…他最後最放不下的就是您啊…求求您了，主廚…”
小柱子的話，像一根針，輕輕刺破了李平安那層堅硬的、被仇恨和悲痛包裹的外殼。他緩緩低下頭，看著小凳子那張再無生氣卻彷彿帶著一絲解脫平靜的臉龐，是啊…他走了，不用再在這吃人的地方受苦了…沒人再隨意責罵他欺負他了……
一首強撐著的力氣彷彿瞬間被抽空，他抱著小凳子的手臂，終於一點點、極其緩慢地鬆開了。那動作裡充滿了無盡的不捨和撕心裂肺的痛楚。
幾個內務府太監見狀，這才上前，小心翼翼地將小凳子的屍身從李平安懷裡抬出來，放在擔架上，準備用草蓆蓋住。
就在草蓆即將蓋上的那一刻，李平安像是突然驚醒，猛地掙扎著想站起來，卻因為跪了一夜，雙腿早己麻木，加上身後杖傷劇痛，一個趔趄險些摔倒，幸好小柱子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他推開小柱子，踉蹌著大步衝到擔架前，顫抖著手從懷裡掏出自己隨身帶的積蓄——幾塊散碎銀子，一把塞到那個為首的老太監手裡，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拜託…拜託幾位公公…求你們…別扔…別扔到亂葬崗…求你們給他…給他買口薄棺材…好歹讓他有個安身的地方…別…別扔亂葬崗…求你們了…”
那老太監掂量了一下手裡的銀子，又看了看李平安那慘不忍睹卻滿眼哀求的樣子，麻木的臉上似乎有了一絲極細微的鬆動，他嘆了口氣，將銀子收起，低聲道：“李典簿放心，奴才們會盡心的。”
草蓆最終還是蓋了上去，遮住了那張年輕卻再無生氣的臉。
李平安失魂落魄地站在那裡，眼睜睜看著擔架被抬走，消失在那狹窄的宮巷盡頭。他最後的一點力氣彷彿也被抽走了，整個世界都變成了灰白色。
小柱子擔心地看著他搖搖欲墜的樣子，連忙上前緊緊攙扶住他：“主廚…主廚您節哀啊…您得保重身體…小凳子…小凳子他也不希望您這樣…”
李平安沒有任何反應，眼神空洞，神情呆滯，任由小柱子半扶半抱地將他攙回那間冰冷空曠的住處。身後的傷口因之前的掙扎和走動再次裂開，鮮血浸透了褲子，帶來一陣陣尖銳的疼痛，但這疼痛遠不及心口的萬分之一。
小柱子費力地幫他褪下髒汙的外褲，看到那血肉模糊的杖傷，倒吸一口涼氣，眼淚又掉了下來。他趕緊跑出去，偷偷弄來些涼水和最普通的金瘡藥，小心翼翼地幫李平安清理傷口、塗抹藥膏。整個過程，李平安都像個木頭人一樣，毫無反應，只有身體因疼痛而產生的本能抽搐。
處理完傷口，小柱子又幫他蓋好被子，守在一旁，不停地用溼毛巾幫他擦拭滾燙的額頭。李平安很快就發起了高燒，意識陷入了一片混沌模糊的迷霧之中。時而彷彿聽到小凳子怯生生叫他“平安哥”的聲音，時而又看到福順那猙獰的冷笑和揮舞的刑杖，時而又陷入一片冰冷的黑暗…
他燒得迷迷糊糊，嘴裡不時發出痛苦的囈語，有時是“小凳子…”，有時是“福順…老閹狗…”，有時又是無意義的呻吟。
小柱子寸步不離地守著他，一遍遍更換毛巾，喂他喝水，看著他痛苦的樣子，又怕又急，偷偷抹著眼淚，心裡對福順的恐懼也更深了，但同時，一種同病相憐的忠誠和依賴感也油然而生。主廚是好人，卻遭此大難，他小柱子沒什麼本事，但只要能幫上主廚一點，他絕不退縮。
而此刻，七皇子上官珏正坐在藏書樓窗邊，聽著小石頭低聲彙報尚膳監發生的一切。
當聽到福順藉故杖責李平安和小凳子，致使小凳子傷重不治身亡，李平安似乎受了打擊，精神恍惚，目前高燒時，上官珏翻書的手指微微一頓，眼中掠過一絲冰冷的寒芒。
“福順……”他輕聲念著這個名字，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意味，“真是越來越肆無忌憚了。父皇要是知道他被一個御膳房總管如此打臉，只怕曹貴妃也要受牽連。”
“把訊息傳給御書房那個太監吧。”他沉默了片刻，又對侍立一旁的吳文淡淡道：“福公公最近似乎太清閒了，火氣也太大。去找點事給他做，讓他忙起來，讓貴妃親自給他降降火氣。”
吳文心領神會：“殿下的意思是？”
“三河裡私倉那邊，”上官珏的目光重新落回書頁上，語氣輕描淡寫，“想辦法，‘請’走一兩件不太起眼但又有點分量的東西。做得乾淨點，像是不懂行的小毛賊順手牽羊，但又得讓那邊的人能察覺到不對勁，報到曹貴妃那兒去，給貴妃再上點眼藥。”
曹貴妃剛剛因為朝堂之事心煩，正需要找人撒氣。若是知道福順連個私倉都看管不力，出了紕漏，必然不會給他好果子吃，再加上她被父皇訓斥……這雖不能傷曹氏根基，卻也能噁心曹貴妃。還能在曹貴妃心中埋下一根福順害她被父皇訓斥的刺，以後在曹氏心中的分量可就沒那麼重了，也卻足以讓福順膽戰心驚焦頭爛額一陣子，無暇再去找李平安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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