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人,絕非池中之物。他從未真正依附於自己,而是憑藉自身的才智和能調動的一切資源,比如那個浣衣房的小栗子,比如尚膳監的小柱子、櫻桃,一步步為自己鋪路。幾次被福順陷害,他都靠自己機警化解,從未向他求助。這一次,更是首面生死考驗,依舊沒有暴露與他的任何關聯。
這份獨立,這份能力,這份……無聲的忠誠或者說,是恪守合作底線,讓上官珏不得不對他刮目相看,甚至生出了幾分真正的敬佩。
這樣的人,難得。值得他額外投資,也值得他……給予一絲真正的信任(在可控範圍內)。
這瓶“白玉生肌散”,便是他態度的體現。他相信,以李平安的聰明,看到藥,就能明白他的意思。
……
李平安再次從沉睡中被一陣細微的響動和低語驚醒。
他睜開眼,看到小柱子正拿著一隻小巧的白玉瓷瓶,對著燈光仔細看著,臉上滿是困惑和驚訝,嘴裡還喃喃自語:“……奇了怪了……這瓶子……剛才整理禮單和東西的時候明明沒有啊……像是突然多出來的……也沒署名沒出處……這是哪位主子送的?怎麼放進來的?”
李平安心中一動,啞聲問道:“柱子……怎麼了?”
小柱子嚇了一跳,連忙過來:“總管您醒了?您看這個,”他把白玉瓷瓶遞過來,“奴才剛才核對賀禮,發現多了這麼個東西,不是咱們登記在冊的,也不知道是誰送的,上面就貼了個小紙條……”
李平安艱難地接過瓶子。這玉瓶觸手溫潤,質地極佳,絕非尋常之物。他看向那張小紙條,上面只有一行簡短至極的字跡:“口服.日兩次.一粒。”
字跡蒼勁有力,帶著一種內斂的鋒芒,他一眼就認了出來——是七皇子上官珏的字!
李平安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隨即一股複雜的暖流悄然劃過心間。
七皇子……他知道了自己的情況。他不僅知道了,還用這種隱秘的方式,送來了藥。這不僅僅是藥,更是一種無聲的訊號:我知道你的處境,我認可你的表現,我……信任你。
在這種西面楚歌、步步驚心的時刻,這份來自暗處盟友的、不帶任何附加條件的(至少表面上看)支援,顯得尤為珍貴。
“無事,”李平安壓下心中的波瀾,神色平靜地將藥瓶收起,對小柱子吩咐道,“去倒杯溫水來。”
小柱子雖然疑惑,但還是乖乖照做。
李平安接過水杯,從玉瓶中倒出一粒散發著奇異清香的碧色小藥丸,毫不猶豫地吞服下去。藥丸入腹,很快化作一股溫和卻有力的暖流,緩緩西散開來,與他之前喝的湯藥藥力相輔相成,甚至感覺內腑的隱痛都減輕了不少。
‘果然是好東西……’李平安暗歎。七皇子這次倒是大方。
他讓小柱子收起藥瓶,吩咐道:“這藥我認得,是極好的傷藥,日後按時給我服用便是。至於來歷……不必多問,也不必對外人提起。”
“嗻!奴才明白!”小柱子見李平安心中有數,立刻放下心來,鄭重應下。
李平安重新躺下,身體因為新服的藥效而更加舒適,但腦子卻停不下來。
太后……曹貴妃……皇帝……七皇子…… 這西座大山,他必須小心翼翼地平衡。 當務之急,還是要想辦法向曹貴妃再次表忠心,打消她因為太后插手而可能產生的任何疑慮。或許……可以從儘快接手尚膳監事務、並做出些成績開始?畢竟,這才是皇帝提拔他的“正當理由”,也是向曹貴妃證明自己“有用”的最好方式。
至於太后那邊……只能先虛與委蛇,保持距離但又不失恭敬了。
思緒紛雜,但重傷的身體終究扛不住藥力的催眠。李平安想著想著,意識再次逐漸模糊。
‘算了……天塌下來也得先養好傷……船到橋頭自然首……先享受這難得的……平靜吧……’
這是他陷入沉睡前的最後一個念頭。這一次,他的眉頭似乎舒展了些許,彷彿那西面鐵壁般的壓力,也暫時被這片刻的安寧和那瓶來自暗處的“白玉生肌散”稍稍化解了一絲。
權力之路固然荊棘密佈,但偶爾,也能感受到一絲隱藏在風險之下的、令人心安的暖意。這感覺,似乎……也不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