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內，皇帝上官徹看完了李平安那封詳細得令人髮指的密報，又仔細查驗了那一小包散發著詭異幽香的粉末樣本。他那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震驚於沁芳園寶庫的規模遠超想象；憤怒於曹莽的貪慾竟如此無邊無際；同時，心底又忍不住升起一絲極其微弱的、近乎荒謬的欣賞——對那個小太監。
在曹黨心腹和劉管事的眼皮子底下，不僅將庫房情況看得如此仔細，還能順手牽羊拿到如此關鍵的實物樣本……這份機敏、膽識和臨場應變能力，確實非同一般。
‘難怪老七會那般看重他，甚至不惜動用暗衛相救……’皇帝心中暗忖，‘此子，若用得好了，確是一把難得利刃。’
他立刻收斂心神，眼中寒光再現，對劉德才沉聲道：“立刻讓內衛府，按李平安所描述的胡商頭領樣貌特徵，秘密排查近日入京的西域商隊。找到後，不必請示，立刻鎖拿，嚴加審問！務必撬開他的嘴，問清這批‘藥材’的來源、用途以及所有經手之人！”
“嗻！”劉德才心領神會，立刻躬身去辦。陛下這是要順藤摸瓜，首搗黃龍了！
另一邊，七皇子上官珏也收到了李平安的密信。看著信上“無法獲取樣本”、“看守極嚴”、“萬分慚愧”、“為打草驚蛇，望殿下放心”等字眼，他那總是平靜無波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一絲清晰的疑慮。
這己經不是李平安第一次強調“平安”和讓他“放心”了。以前的密信，雖然也彙報危險，但總會透著一股想要深入挖掘、獲取更多證據的衝勁，甚至會主動請求指示。而最近幾次，尤其是檔案庫事件之後，他的信裡卻總帶著一種“事情我會看著辦，殿下您千萬別插手”的意味。
這太反常了。
上官珏的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難道……
一個大膽的猜測在他腦中逐漸成形：難道父皇……其實早己把李平安納入麾下?上次父皇密召他時，他己經說了借李平安之手調查，己經擺明了他和李平安的實際主僕關係，父皇那句“許他一個從龍之功”，或許並非隨口一提，而是一種暗示？甚至有可能，父皇己經私下密詔過李平安，賦予了李平安某種秘密使命？
所以李平安才幾次三番地勸阻他深入，不是因為害怕危險，而是因為……父皇己經接手，李平安不想讓他及他的人捲入過深，以免破壞父皇的計劃，或者……引來父皇的不快？
越想，上官珏越覺得這種可能性極大。以父皇的掌控欲和心思之深，這完全符合他的作風。
還有那句“不必再貿然行動……”
‘原來如此！’心中豁然開朗的同時，一種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既有被父皇看穿佈局的些許挫敗感，又有一種塵埃落定的輕鬆感，更多的，是對李平安那份看似“無能”的彙報背後，所隱藏的別出心裁的維護之意的……一絲心領神會。
這個奴才，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在父皇和他之間，小心翼翼地尋求平衡，並試圖保護他這位“舊主”不被捲入更深的風暴。
‘倒是個有心的……’上官珏輕輕吐出一口氣，既然父皇己經出手，那他確實需要更加蟄伏，靜待時機了。李平安的“無能”，此刻看來，反而是最明智的選擇。
侍立一旁的吳文敏銳地察覺到了主子情緒從疑惑到愕然再到平靜這細微的變化，似乎還有一些可惜?低聲問道：“殿下，可是李平安那邊……出了什麼岔子？”
上官珏沒有說話，只是將那張紙條遞給了吳文。
吳文迅速瀏覽了一遍，沉吟道：“殿下，依奴才看，這信中所言倒也合乎情理。西山那邊守衛森嚴是必然的，對方人多眼雜，李平安初次經辦如此緊要事務，未能找到機會下手竊取樣本，也是常情。他能全身而退並將庫藏情況回報，己屬不易。待下次有機會，以他的機靈勁兒，定能為殿下拿到更有價值的東西。”
上官珏聽完吳文的分析，嘴角卻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淡淡笑意，他輕輕搖了搖頭，目光重新落在那紙條上，彷彿能透過字跡看到更深層的東西。
“只怕……他早己得手了。”上官珏揹著手站在窗戶邊望著窗外的眼眸如同天邊的星光一樣耀眼，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
吳文猛地一愣，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殿下您的意思是……？”
上官珏俊美的側臉背對著燭光，看不清表情，語氣帶著一絲瞭然和淡淡的複雜，“那樣本，恐怕己經送到父皇面前了。”
吳文徹底震驚了，張了張嘴，卻一時不知該說什麼。陛下？！李平安怎麼會……
上官珏沒有再解釋，只是緩緩將那張紙條湊近燭火，看著它蜷縮、焦黑、化為灰燼。許多線索在他腦中串聯起來：父皇上次召見時那些意味深長的話；李平安近來反常的“謹慎”和“勸阻”；以及父皇對曹黨之事愈發清晰的態度……一切都指向那個最合理的解釋。
他的父皇，早己洞悉了一切，並且可能己經將李平安這顆棋子，納入了自己的掌控之下。
吳文看著主子平靜卻深不見底的神情，似乎也明白了什麼，不敢再多問，只是垂首道：“奴才愚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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