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將至，宮中的氣氛卻並未因佳節臨近而顯得輕鬆愉悅，反而透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各宮都在為中秋夜宴做準備，尚膳監更是忙得腳不沾地。
李平安如同一個高速旋轉的陀螺，在兩個關鍵的“職場”之間來回奔波。
一邊是尚膳監。中秋宴是宮廷年節中的重要宴席，尤其今年太后還特意下了懿旨，要求糕點務必精巧應景，寓意吉祥。李平安幾乎紮在了尚膳監的大廚房和點心局裡，親自盯著每一道主菜的火候，稽核每一款點心的造型。
“這月餅模子再重新雕！要‘龍鳳呈祥’的，龍鱗鳳羽都要清晰可見！糊弄鬼呢這是？” “桂花糖藕的糯米塞實了！切開不能散！誰做的這盤？返工！” “送往各宮主子處的節禮食盒都核對三遍！標籤貼牢了！出了錯仔細你們的皮！”
他嗓音己經有些沙啞，眼神卻銳利如鷹，掃過每一個環節，不容許絲毫差錯。底下的小太監宮女們噤若寒蟬，跑動間都帶著小風，效率倒是前所未有的高。
“服了，比996還狠！這特麼是007宮廷特供版！”李平安內心哀嚎，揉著發脹的太陽穴，“過個節跟打仗似的，難怪宮鬥劇裡妃子們火氣都那麼大，全是加班加出來的！”
另一邊，他還得維持著內務府那邊的“差事”。每天再忙，他也會抽出一個時辰，雷打不動地出現在那間堆滿賬冊的值房裡，做出一副“沉迷算數、不可自拔”的樣子。
這日，他估摸著時辰差不多了，便拍了拍手上的灰（雖然賬冊挺乾淨），對著角落裡依舊在打盹的楊公公客氣道：“楊公公，您老盯著點，奴才得回尚膳監了，中秋宴的事兒實在拖不得，貴妃娘娘和太后娘娘那邊都等著呢。這賬冊……怕是得節後再來細細整理了。”
楊公公掀開眼皮，懶洋洋地“嗯”了一聲，揮揮手，示意他自便。如今李平安是貴妃跟前的紅人，又擔著宮宴的重任，他自然不敢刁難。
李平安如蒙大赦，趕緊溜了出來。但他並未首接回尚膳監，而是拐了個彎，去了景陽宮。
“娘娘，”他恭敬地稟報，“內務府那邊的賬冊繁雜，奴才本欲加緊整理，奈何中秋宴事務繁多，太后娘娘又特意關照了糕點……奴才恐兩頭耽誤，反倒不美。懇請娘娘懿旨，容奴才先將精力集中於宮宴，待節後必當盡心竭力，將賬目釐清。”
曹貴妃正對著一套新進貢的紅寶石頭面比劃，聞言頭也沒抬，漫不經心地道：“嗯，宮宴要緊，太后的心意更是頭等大事。賬冊那些陳年舊物，不急在這一時半刻。你先把眼前的差事辦好，別出了紕漏。”
“嗻！謝娘娘體恤！奴才必定竭盡全力，辦好宮宴！”李平安感恩戴德地退了出來。
走出景陽宮，他才悄悄鬆了口氣。‘總算把內務府那邊的差事暫時搪塞過去了。節前應該沒空再去，免得節外生枝。’他現在最怕的就是在最後關頭引起曹黨任何一絲一毫的警覺。
與李平安這種忙碌中帶著刻意規避的狀態不同，御書房內的氣氛，則是另一種極致的、冰冷的沉寂。
皇帝上官徹坐在寬大的龍案之後，面沉如水。案上，並非堆積如山的奏章，而是寥寥幾份東西——
一份是戶部與內務府聯合呈報的，關於近五年京城周邊皇莊、皇田產出與賦稅收入的彙總賬冊，旁邊還散落著幾本李平安“整理”出的、標註了“棲霞坡”等異常之處的舊檔。
另一份，是疊得整整齊齊的密報，上面詳細記錄了京郊三河裡那處私倉的位置、守衛情況、以及暗探查到的內部疑似囤積糧草軍械的初步判斷。
還有一小疊紙，是經由特殊渠道送來的、關於西域胡商與皇商薛永昌往來細節的證詞片段。
最後，是一本太醫院的陳年檔案副本，上面關於某幾位妃嬪（包括己故蘇嬪）脈案和用藥記錄的某些地方，墨色似乎與周圍略有差異，或有細微的刮擦修改痕跡，雖不明顯，但在有心人眼中，卻格外刺眼。
皇帝的目光一樣樣掃過這些東西，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深得像不見底的寒潭。手指無意識地在那些標註著“荒蕪”、“劃歸代管”、“損耗異常”的字眼上劃過，又在太醫院檔案那可疑的修改痕跡上停頓。
御書房內靜得可怕，連侍立在角落的劉德才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能感覺到，皇爺身上散發出的低氣壓，幾乎要將周圍的空氣都凍結。
良久，皇帝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低沉，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嘲諷，更多的是一種壓抑到極致的、彷彿火山即將噴發前的死寂。在這落針可聞的寂靜裡，顯得格外滲人。
劉德才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偷偷抬眼覷了一下窗外——外面明明是豔陽高照，晴空萬里，可他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首竄上天靈蓋。
‘這天……怕是馬上就要變了……’劉德才心裡暗道，把頭垂得更低了。
“呵……”皇帝又笑了一聲，指尖重重地點在那本太醫院檔案上，“好，真是好得很。朕的田產，朕的庫藏，朕的朝廷，朕的後宮……真是無所不在，無孔不入！”
他的聲音並不大，卻字字冰冷，帶著徹骨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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