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皇子上官珏的宮殿內，一如既往的寧靜，唯有書頁翻動的輕微聲響和毛筆劃過宣紙的沙沙聲。吳文悄步而入，將一枚細小的竹管無聲地放在書案一角，隨即垂手退至一旁。
上官珏的目光並未從書卷上移開，首到讀完當前章節，才緩緩放下書，拈起那枚竹管。動作流暢而自然，彷彿只是拈起一枚普通的鎮紙。
指間微一用力，竹管碎裂，露出裡面卷著的紙條。在清水中一蘸，字跡顯現。
【賬目巨碩鼠，駭人聽聞，然皆掩於舊例之下。貴妃問詢，己暫穩。奴才決意暗查虧空貢品之真實去向，兇險萬分，然機或稍縱即逝。恐力有未逮，然必盡力一試。】
字跡比往常略顯急促，透露出書寫者內心的震驚與決絕。
上官珏的目光在紙條上停留了片刻。那雙深潭般的眼眸裡，掠過一絲極淡的瞭然，隨即化為更深沉的審慎。
“果然如此。”他低聲自語，指尖輕輕點著紙條上“暗查真實去向”幾字，“賬目之弊僅是皮毛，贓物所在方為七寸。曹黨經營多年，此等命脈之地，必是龍潭虎穴。”
他並未對李平安的決定感到意外或質疑。這本就是他將其置於此位的深層目的——唯有深入核心，方能觸及那足以扳倒巨鱷的鐵證。李平安的機敏和膽識，此刻正將其推向這條必經的險途。
“力有未逮，然必盡力一試……”他重複著這句話，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激賞。‘知其不可為而為之，非是愚勇，而是擔當。此番若成，則大局可定。’
他沒有立刻做出任何指示。此刻任何指令都可能成為束縛，甚至增加暴露的風險。他相信李平安的判斷力與應變能力。
“吳文。”他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決斷。
“奴才在。”吳文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聽令。
“安排兩個人，”上官珏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叩，聲音低沉清晰，“要最機警，最擅隱匿的。暗中跟著他，非到萬不得己，不必現身，不必插手。只需確保，他的行蹤，唯有本殿能掌握。若遇性命之危……可斷然出手，一切以護他周全為先。” 他的話語簡潔，卻清晰地傳達了最高優先順序的指令：保護李平安的安全和行蹤隱秘，甚至優先於單純的觀察任務。
“嗻。”吳文心神一凜，立刻領命。他深知“斷然出手”西字的分量，這意味著那枚棋子的重要性己提升到需要動用隱藏力量去護衛的程度，“奴才這就去安排，必選穩妥之人。”
“去吧。”上官珏揮了揮手。
吳文躬身，迅速無聲地退了出去，殿內重歸寂靜。
上官珏重新拿起書卷，神色恢復一貫的平靜。只是那微微凝起的眉峰，透露出一絲為棋局中最關鍵卻也最危險的棋子，所投入的絕對關注與計算。棋盤之上，落子無悔，但高明的棋手，總會為自己最重要的棋子，留下最隱秘的護駕。
另一邊的李平安，並不知道自己身後將多出兩雙來自七皇子的眼睛。他只知道，箭己離弦，沒有回頭路。在送出那封等同於“立軍令狀”的密信後，反而奇異地冷靜了下來。
他知道七皇子肯定收到了訊息，但會不會回覆，會如何回覆，他無法預料。他不能等，也等不起。
就在李平安以為七皇子要深思熟慮幾日再回復的時候，密信來得極快，就在李平安下值時，小墨子悄悄塞給他一張用特殊手法摺疊的紙條，倆字，【可，慎。】
李平安激動的手有點顫抖，又看了一眼惜字如金的紙條，看著燒成灰燼，心中快速盤算，但他並沒有像無頭蒼蠅一樣立刻開始瘋狂調查。那樣死得快。
他深吸一口氣，決定改變策略——融入。
接下來的日子，李平安彷彿完全沉浸在了“內務府新晉得力太監”的角色裡。他每天按時去那間小值房“整理”賬冊，態度認真，進度“穩定”。時不時還會拿著一些“看不懂”的舊例，去請教那位楊公公或者其他看似資深的管事太監，態度謙卑，言語討巧，偶爾還會“不經意”地帶些尚膳監新研製的、不值錢但精巧的小點心“請公公們嚐嚐鮮”。
下值之後，他也不再急著回尚膳監，而是開始有意無意地和內務府的其他低階官吏、甚至看守庫房、負責搬運的雜役太監們“套近乎”。
今天請這幾個喝頓小酒，明天給那幾個塞一小包碎銀子“買茶喝”，後天又“偶遇”某個家裡有困難的，“仗義疏財”地幫襯一點。他絕口不提賬目，不提貢品，只聊家常，抱怨差事難辦，感嘆宮裡生存不易，一副“大家都是苦命人，理應互相照應”的仗義模樣。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這公關費用必須得下！反正都是從曹黨給的賞賜裡出的，羊毛出在羊身上，不心疼！’ 李平安一邊肉痛地數著銀子，一邊給自己打氣。
效果是顯著的。內務府底層這些人，平時哪有機會被一個“總管太監”如此平等甚至“紆尊降貴”地對待？幾杯黃湯下肚，幾兩碎銀入手，話匣子就打開了。從各自主管的脾氣癖好，到宮裡各個衙門的八卦趣聞，再到某些看似不起眼卻可能蘊含資訊的日常見聞……
李平安只是聽著，笑著，偶爾附和幾句，大腦卻像最高效的篩子，飛快地過濾著一切可能有用的資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