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安感覺自己快要被那堆天書般的賬冊和腦海裡瘋狂盤旋的數字給逼瘋了。一邊是曹貴妃“賬目務必清晰”的死命令，另一邊是賬本上觸目驚心卻又不能明說的巨大窟窿，中間還夾著一個陰魂不散、時刻用冷眼盯著他的端茶太監楊公公。
他揉著發脹的太陽穴，目光再次掃過賬冊上那明顯對不上的珍珠數目，心裡哀嚎：‘這特麼怎麼整理？難道要我首接寫‘此賬狗屁不通，建議徹查’嗎？那估計明天御花園的荷花池底就是我的新家了！’
眼神無意間瞥見那個如同背景板一樣立在門口陰影處的楊公公，李平安心中忽然一動。‘這老太監……既然是派來盯梢的，必然對此處門清，甚至可能就是這貪腐鏈條裡的一環？至少也是個知情人。我若一味自己悶頭苦幹，反而顯得可疑。不如……’
一個念頭冒了出來。他深吸一口氣，臉上努力擠出一個帶著幾分苦惱和謙卑的笑容，朝著楊公公招了招手。
“楊公公，您老伺候這兒有些年頭了吧？”李平安語氣恭敬，帶著後輩請教前輩的誠懇。
楊公公眼皮抬了抬，慢吞吞地挪步過來，聲音乾澀：“勞李總管動問，咱家在這兒混口飯吃，確實有些年月了。”
“哎呀，那您老可是前輩了！”李平安一拍大腿，顯得十分熱絡，指著賬冊上一處他早己看出問題、但相對不那麼致命的記錄（比如一批標註因“路途顛簸”略有損耗的瓷器），虛心求教：“您老給瞧瞧，像這種舊例，往年一般都是怎麼個核銷章程？奴才初來乍到，實在怕不懂規矩，辦錯了差事，辜負了娘娘和相爺的信任。”
他刻意把“娘娘和相爺的信任”抬出來，既點了自己的後臺，也暗示自己是想“按規矩辦事”。
楊公公渾濁的眼睛掃了那賬冊一眼，又瞥了瞥李平安那“真誠求知”的臉，慢悠悠道：“哦，這個啊……往年都是這般處理的。內務府那邊自有定例，照著舊例歸檔便是了。李總管只需依樣畫葫蘆，總出不了大錯。”
這話等於什麼都沒說，但又好像什麼都說了。“依樣畫葫蘆”，就是讓他別多問，照著以前的假賬繼續做！
李平安心裡罵了一句‘老狐狸’，臉上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依樣畫葫蘆……奴才明白了！多謝公公指點！真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啊！”他表現得如同得了真傳，感激不盡。
有了這句“依樣畫葫蘆”的“尚方寶劍”，李平安心裡稍微有了點底。他回到案前，開始“認真”地整理賬冊。他當然不會真的去完善那些假賬，而是打著“整理舊檔、釐清脈絡”的旗號，將賬冊按年份、品類重新排序歸檔。
在這個過程中，他極其小心地、用只有自己才看得懂的微小符號或看似無意的摺頁角，在那些問題最大的賬頁上做下隱秘的標記。比如，在那批“核銷”的珍珠記錄旁，用指甲劃一道極淺的印子；在那批“賞賜”給曹莽的夜光杯記錄上，將頁碼折一個特殊的角度……
‘不能記錄，老子還不能做點暗號嗎？’他一邊幹，一邊心裡吐槽，‘等哪天能安全傳遞訊息了，這些就是鐵證！’
整理工作枯燥而緊張地進行著。幾天後，他估摸著貴妃那邊差不多該問話了，便抱著幾本“整理好”的、問題相對不那麼突出的賬冊，返回了尚膳監總管值房——那裡才是他的大本營，相對更安全一些。
果然，他屁股還沒坐熱，景陽宮的傳話太監就來了，貴妃娘娘召見。
李平安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冠，心裡飛速盤算著說辭。‘不能說實情，絕對不能說！但也不能顯得太蠢，一問三不知，那貴妃肯定覺得我是個廢物，之前的印象分全給扣光……得表現出看出了一點問題，但又不敢確定，並且正在努力“依樣畫葫蘆”地解決問題的樣子！對!就這樣!’
來到景陽宮，曹貴妃依舊雍容華貴，但眼神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平安啊，貢品賬目整理得如何了？可還順利？”她語氣平淡，彷彿只是隨口一問。
李平安躬身，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混合著認真和一絲困惑的表情：“回娘娘，奴才正在加緊整理。託娘娘洪福，大部分賬目條理清晰，流程分明，奴才依著舊例核對，並無太大疏漏。”
他先定了調子——大部分沒問題。
然後，話鋒微轉，帶上幾分猶豫：“只是……只是奴才才疏學淺，在核對過程中，偶有發現幾處……嗯……些許微小出入之處。”
“哦？何種出入？”貴妃挑眉。
“例如……某批瓷器，賬載損耗似與常例略有不同；又或是一些賞記錄，時辰品類與宮中存檔稍存疑點……”李平安說得極其模糊，避重就輕，專挑那些看似可能因“記錄疏漏”或“時間久遠”造成的小問題來說，絕口不提那些動輒幾十匹錦緞、幾十顆珍珠不翼而飛的大窟窿。
他緊接著補充道：“不過此類情況甚少，且年代久遠，查證起來頗為不易。奴才愚見，或可按以往舊例處理，以免興師動眾，反生事端。奴才己按楊公公指點，先行整理歸檔，確保賬面清晰無誤為先。” 他再次強調了自己是“按舊例”，把皮球巧妙地踢了回去，還捎帶上了楊公公，‘哼，老幫菜!拉上你，行刑時也有個作伴。’
曹貴妃聽著，眼神微微閃爍。她何等精明，自然聽得出李平安話裡的潛臺詞——賬目有問題，但問題不大，而且我按你們以前的規矩處理了，沒給您惹麻煩。
她對李平安的這個回答頗為滿意。既顯示出了能力（能看出問題），又顯示了懂事和忠誠（知道維護“舊例”，不節外生枝）。她要的就是這樣一個能幹活、能發現問題、但又懂得分寸、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的奴才。
“嗯，你做得很好。”貴妃臉上露出了笑容，“賬目之事，繁雜瑣碎，有些陳年舊賬，一時難以釐清也是常事。你能本著穩妥的原則處理，很是妥當。繼續用心辦差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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