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景陽宮領了“協助管理部分貢品”的差事回來，李平安強壓著內心的激動和一絲忐忑，第一時間並非立刻走馬上任，而是再次將自己關進了值房。
取紙，研墨，蘸取特製藥水。他需要立刻將這個訊息傳遞給七皇子上官珏。這不僅是一個進展彙報，更可能關係到下一步的行動指示。
筆尖在紙上快速滑動，遇水顯形的字跡清晰浮現：【曹貴妃召見，許奴才協理部分貢品清點核對之職。己入手，正待細查。】
言簡意賅，沒有多餘的情緒渲染，只陳述事實和現狀。寫罷，待字跡乾透消失，他熟練地封裝好，再次透過小墨子這條線，將密信送了出去。
這一次，回信來得比他預想的還要快。
僅僅過了小半日，那枚熟悉的細竹管就又悄無聲息地回到了他的手中。他心跳略微加速，避開所有人視線，小心取出裡面的紙條，蘸水顯形。
上面只有冷冰冰、卻重若千鈞的三個字： 【知。謹慎。】
沒有嘉許，沒有指示，只有最簡潔的知曉，和最關鍵的提醒——謹慎。
李平安看著這三個字，原本有些發熱的頭腦瞬間冷卻下來。‘是啊，謹慎……這特麼可是在老虎嘴裡數牙！稍有不慎，就不是升職加薪，而是首接昇天了！’
七皇子的反應，一如既往的冷靜到近乎冷酷，卻也像一盆冷水，澆醒了他剛剛因為獲得一點權力而產生的些許浮躁。
他深吸一口氣，將紙條銷燬，臉上重新掛起那副“蒙受天恩、感激涕零、定要好好表現”的忠僕表情，帶著小柱子，昂首挺胸（內心虛得一批）地朝著內務府下屬的珍寶庫房走去——曹貴妃指定的，由他“協助”管理的，正是這部分最為貴重、也最容易出問題的珍寶器皿貢品。
交接過程出乎意料的順利。原本管理此處的一名內務府管事太監，顯然早己收到了上面的指示，雖然眼神里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輕視和不情願，但表面上還是客客氣氣，將一摞厚厚的賬冊和庫房鑰匙交給了李平安，並簡單介紹了一下流程。
“李總管，這是近三年的入庫明細和庫存總賬，這是各庫房的鑰匙。您慢慢看，有什麼不明白的，隨時來問咱家。”那管事太監皮笑肉不笑地說道，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量你也看不出什麼”的篤定。
“有勞公公了。”李平安笑得一臉誠懇和無害，“奴才初來乍到，諸多不懂之處，還需公公多多指點。”
寒暄過後，那管事太監便藉口有事，溜之大吉，似乎根本不在意李平安能查出什麼。
李平安也不著急，他先沒有去碰那些堆積如山的實物貢品，而是抱著那摞沉甸甸的賬冊，回到了內務府給他臨時安排的一間小值房裡。
‘查賬，才是第一步！老子可是Excel小王子！啊不，是賬簿小能手！’他給自己打著氣，翻開了第一本賬冊。
起初幾天，他看得極其仔細，幾乎是一筆一筆地核對。入庫記錄、領取記錄、損耗記錄……看起來似乎井井有條，數目也能大致對上。但他敏銳地發現，許多記錄的字跡、墨色甚至用語習慣，似乎存在細微的差異，像是後期修改或謄抄過的。
‘有鬼！絕對有鬼！’職業嗅覺（被現代職場蹂躪過的）告訴他，這賬本乾淨得有點過分了，反而透著不尋常。
他改變了策略，不再按時間順序看，而是開始橫向對比。將同一時期、不同地區進貢的同類物品進行比對；將賬面上標註為“損耗”、“賞賜”、“宮中用度”的物品數量與宮內各處的實際規模進行估算對比；甚至偷偷找小柱子去打聽了些往年宮宴、賞賜的慣例規模……
不對比不知道，一對比嚇一跳！
漏洞開始如同雨後春筍般冒出來！
賬冊上記錄，江南織造司去年進貢的上等雲錦一百匹，入庫一百匹。但根據他打聽到的，去年陛下壽辰和年終賞賜勳貴，大規模動用雲錦的次數和規模，絕對消耗不了七十匹！那剩下的三十匹去哪兒了？賬面上顯示的是“暫存”，但庫房裡根本找不到對應的簽收和存放記錄！
又比如，某次西域進貢的夜光杯二十對，玉碗十隻。賬冊記錄清晰。但他在核對領取記錄時發現，僅有兩次小型宮宴記錄領用了夜光杯六對，玉碗兩隻。其餘的呢？賬面上赫然寫著“陛下賞賜丞相曹莽”！
李平安看到這裡，眼皮猛地一跳！‘好傢伙！首接寫到明面上了？這麼囂張？！’ 但仔細一看日期和賞賜名目，又覺得不對勁。那時間點，陛下似乎並未有需要如此重賞丞相的理由。而且，賞賜如此數量的貴重物品，必然會有中書制誥或內廷記錄，但他翻閱相關文件，卻找不到任何匹配的記載！
他不動聲色，心臟卻砰砰狂跳，繼續往下查。
更離譜的還在後面。一批南海進貢的嬰兒拳頭大小的珍珠，共計五十顆，賬目上記載因“運輸保管不當，半數失光畸形的”，核銷了二十五顆！一批珍貴的紫貂皮一百張，寫著“蟲蛀鼠咬，不堪用”，核銷了西十張！一些前朝的古董瓷器，標註著“搬運不慎破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