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安負手站在門口，笑容可掬，語氣溫和得像在問候老友。可那笑意只掛在嘴角，眼底一片冰涼。
宋有道看清來人，臉色驟變，下意識往被子裡縮了縮，聲音都變了調：“李、李公公？你怎麼在這兒？這……這時辰……”
“這時辰怎麼了？”李平安信步走進來，環顧西周，像是在參觀，“宋大人好福氣，這宅子雖不大，佈置得倒是雅緻。比羅大人在醉香樓的‘雅間’，另有一番風味。”
宋有道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手忙腳亂地抓起外袍往身上披。他比羅金華強些，至少知道李平安的身份，也記得之前那場讓他如坐針氈的欽差訓話。
“李公公深夜來訪，不知所為何事？”宋有道強作鎮定，聲音卻還是帶著顫。
“宋大人是聰明人，咱家就不拐彎抹角了。”李平安在他床前的圓凳上坐下，翹起二郎腿，從袖中抽出一張紙，在指間隨意地翻轉，“錢胥吏，宋大人應該認識吧？”
宋有道的瞳孔猛地一縮。
“認、認識。他是府衙的胥吏，下官自然……”
“認識就好。”李平安打斷他，將那張紙展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錢胥吏己經什麼都招了。劣質建材的採購、入庫、造冊，每一筆都經了他的手。而他供出的‘上頭’——”
他抬眼，目光如刀，首首刺向宋有道。
“就是宋大人你。”
室內一片死寂。燭火“噼啪”爆了個燈花，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
宋有道的臉白得像紙，額上冷汗涔涔，嘴唇哆嗦了幾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宋大人，咱家查過你的履歷。”李平安將那張紙隨手放在桌上，語氣不緊不慢，“端和八年，你在禮部任主事，三年後竟然自請外放津門通判。巧得很，你在禮部的那幾年，京中那位貴人如日中天的時候。”
“你、你血口噴人！”宋有道終於擠出聲音，卻乾澀得像砂紙磨過鐵器，“下官與禮郡王毫無瓜葛！錢胥吏的話，不足為信！他、他定是被人收買，攀咬下官！”
“禮郡王？”李平安笑了笑，“宋大人，咱家又沒說京中那位貴人就是禮郡王。你急著承認做什麼？”
宋有道的話戛然而止，整個人僵在那裡，像被人施了定身術。
“咱家只說了一句‘劣質建材的採購、入庫、造冊’，只說了錢胥吏供出了‘上頭’，可一個字都沒提禮郡王。”李平安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宋大人，你這是……不打自招啊。”
宋有道癱坐在床上，臉色灰敗如死灰。
“你、你……”他張了張嘴，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你到底想怎樣？”
“想怎樣？”李平安揹著手，在屋裡踱了兩步，停下，轉過身，“嗯，好問題，我想想。宋大人，咱家先請教你一個問題。你說，咱家把你做的這些事，原原本本上報陛下——劣質建材、勾結奸商、以次充好、置萬千百姓性命於不顧——陛下會怎麼判？”
宋有道不答，嘴唇哆嗦得更厲害了。
“下大獄。”李平安替他說了，一字一頓，“輕則流放，重則……斬。”還手一抬一落的，看的小柱子和小木頭都覺得脖子發涼。
宋有道的身體猛地一顫。
“咱家再問你一個問題。”李平安俯下身，與他平視，“你說，你那位主子——禮郡王——屆時會撈你出來嗎？”
宋有道抬起眼，眼中滿是恐懼與茫然。
“他會嗎？”李平安又問了一遍，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割在宋有道心上。
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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