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門的天氣，一天比一天悶熱。
天空中的雲層越積越厚，像一床巨大的灰棉被，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偶爾有幾隻燕子貼地飛過，發出尖銳的叫聲，似乎在預告著什麼不祥的事情即將發生。連平日裡在河灘上覓食的白鷺也不見了蹤影，只剩下渾濁的河水無聲地流淌，帶著一種讓人不安的沉默。
河水的水位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慢上漲。
第一天，只是漲了一指。第二天，漲了半掌。到了第三天，岸邊那些原本露出水面的石頭，己經全被淹沒了。渾濁的河水中裹挾著上游沖刷下來的泥沙和枯枝，流速一天比一天快，拍打堤岸的聲音也一天比一天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下撞擊，沉悶而有力。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壓抑的、風雨欲來的躁動。
老人們在村口的大槐樹下圍坐著閒聊，不時抬頭望天，眉頭緊鎖。他們活了大半輩子，對這條河的脾氣再熟悉不過。河水漲得快，說明上游下了大雨；雲層厚得化不開，說明這場雨還沒到頭。
“今年這汛期，怕是來勢洶洶啊。”一個白鬍子老漢端著一碗水，喝了一口，聲音卻依舊沙啞。
沒人接話。
所有人都知道，今年的堤壩能不能扛住，是個未知數。
工地上，民夫們的動作也比往日更快了。沒有人說話，只有錘子砸在石頭上“叮叮噹噹”的聲響，和夯土時“嘿呦嘿呦”的號子聲。汗水混著灰塵，在臉上淌出一道道痕跡，沒有人停下來擦一擦。他們心裡都明白——汛期不等人。
李平安每日巡視堤岸的次數更加頻繁。
天還沒亮，他就己經站在工地上。晨霧還沒散，遠處的河面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裡是水，哪裡是天。他藉著晨曦微弱的亮光，一處一處檢查著新砌的石壁、新夯的堤段。
他的手指撫過石塊之間的灰漿縫隙，感受著灰漿的硬度和粘合度。合格的灰漿，摸上去是乾硬的，指腹搓不動；不合格的，會掉粉末，會發軟，會讓人心裡發虛。
他的靴子踩在夯土上，感受著腳下的堅實與否。合格的夯土，踩上去是實的，像踩在石板上；不合格的，會陷，會軟，會讓人心慌。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要把這段堤壩一寸一寸地刻進骨頭裡。
小柱子跟在他身後，手裡提著一盞風燈，燈罩被晨風吹得輕輕晃動，光影在地上跳來跳去。他的眼睛熬得通紅，昨晚又沒睡好——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窗外的風呼呼聲，以為洪水來了，被嚇醒，再也睡不著了。
小木頭走在最後面，手裡抱著一個布包，裡面裝著李平安隨時要看的圖紙和賬冊。他的腳步也有些踉蹌，他半夜被那個叫影九的黑衣人嚇到，因為那個戴著面具的黑衣人忽然出現在他床頭，告訴他李公公被洪水捲走了。他嚇得差點從床上滾下來，身子一抖，猛然驚醒，才發現是個夢。
但李平安是真的沒睡。
他己經連續三天沒睡一個囫圇覺了。白天在工地上盯著，晚上在驛站的燈下看圖紙、對賬冊、給太子寫信。有時候看著看著就趴在桌上睡著了，醒來時發現小柱子給他披了件外衣，圖紙上壓著茶杯，免得被風吹走。
他揉了揉眼睛，繼續看。
汛期不等人。他沒時間睡。
李平安不再只是默默檢視，而是時常停下腳步，對著忙碌的民夫和工匠們高聲督促。
“都快著點！汛期眼看就到了，這堤壩可是咱們的身家性命！那邊壘石的，灰漿灌飽滿些！夯土的，再加把勁，夯實了！”
他的聲音在嘈雜的工地上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緊迫感。民夫們聽到他的喊聲，手上的動作又快了幾分。錘子砸得更用力了，號子喊得更響了。
“王師傅，帶幾個人去檢查一下東邊那段護坡，看看有沒有鬆動的地方，趕緊加固！”
王師傅應了一聲，拎著錘子帶著幾個人匆匆往東邊去了。他的腳程很快，幾乎是小跑著過去的，因為他也知道——護坡要是鬆了，洪水一來，第一個垮的就是那段。
“手腳都利索些！搶在洪水前頭，咱們就贏了！”
“贏了”這兩個字，讓不少民夫抬起頭看了一眼。他們不知道李平安說的“贏”是什麼意思，但聽起來讓人心裡有勁。贏——不就是贏過洪水嗎？不就是保住堤壩嗎？不就是活下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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