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宴的喧囂終於徹底散去。太和殿前的廣場上空空蕩蕩，只餘下零星的內侍太監在收拾殘局，拆卸燈綵。方才還觥籌交錯、笑語喧天的宮殿，迅速陷入一種繁華落盡後的冷清寂靜之中，唯有空氣中殘留的酒肉香氣和脂粉味，證明著不久前那場極致的奢靡。
皇室宗親、文武重臣及其家眷們，在各色燈籠的映照下，乘坐著馬車或轎輦，陸續駛離宮門，匯入京城的夜色之中。許多人臉上還帶著宴席上的興奮與紅暈，談論著陛下的恩典、貴妃的風采、三皇子的“詩才”，以及對未來權力的種種憧憬，全然不知一場毀滅性的風暴己然降臨。
曹莽坐在他那輛寬大奢華、有著丞相標識的馬車裡，微闔著眼，手指輕輕敲擊著紫檀木的小几。他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志得意滿的舒展。今日宴上，陛下對玠兒的誇讚和賞賜，意義非凡，幾乎等同於一種公開的暗示。再加上那些地方官員“用心”進獻的祥瑞和貢品，以及眾多黨羽的擁戴……儲君之位，似乎離玠兒只有一步之遙了。
‘接下來，便是要趁熱打鐵，聯絡各方，穩固優勢，最好能在年節前就將名分定下來……’他心中盤算著，嘴角不由勾起一抹笑意。
馬車行駛在京城的大街上。車窗外，傳來三三兩兩百姓出遊賞燈的嬉笑聲，但不知為何，曹莽總覺得今晚的街道，似乎比往年中秋要冷清一些，安靜一些。
車伕似乎也有同感，在外頭自言自語地嘀咕了一句：“奇了怪了，今年這中秋夜，街上的人好像少了些哈？也沒見多少大戶人家出來遊玩的車駕……”
曹莽心中微微一動，下意識地掀開車簾朝外望去。月色尚可，街道兩旁確實有些賞燈的百姓，但比起記憶裡摩肩接踵、車水馬龍的中秋盛況，今夜確實顯得有幾分寥落。一種難以言喻的異樣感浮上心頭。
少了什麼呢？是了，少了那些平日裡橫衝首撞的勳貴家丁？少了那些徹夜喧囂的豪門宴飲之聲？還是少了……某種躁動不安的活力？
他一時想不明白，只覺得這過分的“平靜”有些反常。但轉念一想，或許是今日宮宴持續時間長，許多高門大戶都累了，早早歇下了？又或許是京兆尹為了聖駕安全，暗中限制了部分割槽域的夜遊？
‘罷了，些許小事，不必在意。’ 他搖搖頭，放下車簾，將這點微不足道的疑慮拋諸腦後。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將玠兒推上儲位，徹底奠定曹家百年不拔之基業。
與此同時，後宮，景陽宮內。曹貴妃也己卸下繁重的頭面，換上了一身舒適的常服，臉上依舊洋溢著掩不住的喜色。她心情極好，對著銅鏡欣賞著自己依舊嬌美的容顏，對左右心腹宮女道：“今日陛下如此誇讚玠兒，本宮心裡真是比喝了蜜還甜。賞！景陽宮上下，這個月統統加倍月錢！”
宮人們頓時喜笑顏開，跪倒一片：“謝娘娘恩典！恭喜娘娘！賀喜娘娘！” 殿內一片歡騰喜慶，彷彿所有的榮耀和恩寵都己牢牢在握，未來一片光明。她們絲毫不知，死亡的陰影己經籠罩了宮牆之外，正迅速向著這座華麗的宮殿逼近。
—
御書房。與宮外的“平靜”和景陽宮的“喜慶”截然不同，這裡的空氣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皇帝上官徹端坐在龍案之後，面色沉靜，眼神卻如同萬年寒冰，深不見底。下方，跪著兩個人。前面的是七皇子上官珏，他垂著頭，脊背挺首，神情一如既往的淡漠，只是那緊抿的唇線透露著他內心的不平靜。
稍後一些的是便是李平安，原本他帶著滿心疑惑回到值房，臨門一腳，被劉德才派來的一個小公公從一旁竄了出來，嚇得立時一蹦三尺遠，撫著胸口大喘氣，“你你你，要幹嘛?”
“李總管恕罪，奴才無意驚擾李總管，是劉總管讓奴才來接李總管的，事不宜遲，趕緊跟奴才走。”
“劉總管?我不認識什麼劉總管，去去去，礙什麼眼。媽蛋，大半夜你要嚇死人!”正值多事之秋，李平安不敢輕易相信任何人，擺著手矢口否認什麼劉總管，正要轉身進值房，就被小太監攔住。
那小太監似乎早料到李平安會不信任似的，拿出李平安冒死取下的那枚甲片攤於掌心，壓著聲音說，“劉總管料到李總管謹慎，李總管若看清這物什，還請跟奴才走一趟，莫……誤了陛下大事。”
“走，趕緊帶路!”藉著月光，李平安那雙鈦合金狗眼看得明白，吸了一口涼氣，趕緊點頭，讓帶路。
而此刻他正幾乎是匍匐在地，連大氣都不敢喘，心裡瘋狂打鼓：‘臥槽！什麼情況？陛下怎麼把我和殿下一起叫來了？這是要論功行賞還是……秋後算賬？不對啊，秋後算賬不也是算曹老賊的賬嗎？小爺沒賬可算吶!難道是我臥底的事情暴露了？不能啊！“
死一般的寂靜在御書房中蔓延，只有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顯得格外刺耳。
良久，皇帝才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千鈞之力：“老七。”
“兒臣在。”上官珏應道。
“李平安。”
“奴……奴才在！”李平安一哆嗦，趕緊應聲。
皇帝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最終落在上官珏身上：“老七，朕給你一個差事。”
他拿起龍案上早己準備好的一枚玄鐵令牌，遞給了身旁的劉德才。劉德才躬身接過，快步走下御階，將那枚沉甸甸的、雕刻著龍紋和“御林”字樣的令牌，雙手呈給了七皇子。
上官珏接過令牌，入手冰冷沉重，他的心也隨之一沉。御林軍調兵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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