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內，香爐中嫋嫋升起的青煙似乎都凝滯了。皇帝的手指終於停止了敲擊，目光從太子身上移開，重新落在那本彙總冊的某一頁——正是記錄著那“十五兩尾款”的地方。
他沉吟了片刻，並未立刻做出決斷，而是再次看向剛剛給出高度評價的太子，語氣平淡無波：“太子，依你之見，這十五兩紋銀的尾款，該如何處置？”
上官珏心中一凜，知道這是父皇在考校自己。他略一思忖，回想起父皇平日處理政務時強調的“法度”與“威嚴”，便沉穩地開口，聲音清晰而堅定：
“回父皇，兒臣以為，雖十五兩銀子數額甚微，於國庫不過九牛一毛。然，此款項拖欠己達三年之久，賬目清晰，經辦明確。若因其微小便置之不理，恐助長胥吏怠惰輕慢之風，以為皇家賬目可隨意拖欠，乃至從中漁利。天長日久，積少成多，損公肥私，敗壞法紀，其害非小。”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了幾分：“更甚者，此風一開，皇家威嚴何在？朝廷法度威嚴何在？故，兒臣以為，此款必須追討，且應限期追回。對於經辦此賬、拖延不結乃至可能有意隱瞞之胥吏，亦應查明情由，予以相應懲處，以儆效尤，彰顯朝廷清理積弊、整肅綱紀之決心！”
這一番話，既有對利弊的分析，又上升到了維護皇家威嚴和朝廷法度的高度，說得有理有據，滴水不漏。
皇帝聽完，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眼中卻閃過一絲滿意之色。他微微頷首，似乎對太子的回答頗為認可。
“嗯，此言有理。”皇帝淡淡說了一句，隨即目光轉向下方垂手恭立的李平安，語氣不容置疑，“李平安。”
“奴才在！”李平安趕緊應聲。
“這差事是你發現的，賬目是你核清的。”皇帝的聲音平穩卻帶著絕對的權威，“一事不煩二主。朕便派你，去將這十五兩拖欠的尾款，連同這三年的利息，一併追討回來。相關涉事胥吏，查明情由，報由有司處置。你可能辦到？”
‘利息？！還要算利息？十五兩算三年利息?！要不說你牛逼！皇帝大佬您可真是半點不吃虧啊！’李平安心臟麻了一下，差點沒繃住臉上的表情。‘不是吧？讓我一個司禮監六科廊掌司太監，去幹追債的活？還是跨部門去追一個地方皇莊小吏的債和利息？這專業不對口啊！而且這不成純純的拉仇恨工具人了？’
他彷彿己經看到那個素未謀面的小吏哭爹喊娘、以及其背後可能存在的各種關係網對自己投來的怨毒目光。‘皇帝老闆，您這招借刀殺雞，順便敲打觀望勢力，用得可真溜啊！把我當槍使是吧？連本帶利，夠狠！’
心裡瘋狂吐槽，但嘴上反應卻一點不慢。李平安立刻躬身，聲音洪亮：“奴才領旨！定當竭盡全力，按期追回款項及利息，查明情由，絕不辜負皇上信任！”
‘還能說不嗎？不能！那就只能上了！正好，也讓你們看看，什麼叫專業級的催收（雖然不是我的專業）！利息…利息該怎麼算？得，回去還得翻翻律例或者問問戶部的人…這工作真是加量不加價啊！他能不能也算點勞務費？’
“很好。”皇帝似乎並不在意李平安內心的波瀾，揮了揮手，“下去辦差吧。賬冊留下。”
“嗻！奴才告退！”李平安如蒙大赦，趕緊行禮。他悄悄給還跪著的三個小傢伙使了個眼色，小柱子機靈地率先起身，小石子和小木頭也哆哆嗦嗦地跟著爬起來，三人幾乎是踮著腳尖，跟著李平安，倒退著小心翼翼地挪出了御書房。
首到走出御書房那扇沉重的大門，來到外面的廊下，溫暖的陽光照在身上，西人才不約而同地、長長地、無聲地籲出了一口憋了許久的氣。後背的冷汗幾乎浸透了內衫。
“公…公公…”小柱子聲音還有點發飄，“我們…我們真的要去…還要收欠款？”
“去！當然要去！利息也得收！”李平安打斷他，揉了揉有些發僵的臉，努力讓自己顯得鬥志昂揚，“皇上親自下的旨，這是咱們的榮耀！走，先回去好好謀劃謀劃！還得搞清楚這利息該怎麼算！”
小木頭一路激動‘我見到皇上了誒！還見到太子殿下誒！我裡個親孃！’
小石頭一路迷茫‘我剛剛是不是從御書房出來的?是不是見了皇上啊？太子是不是在邊上啊?是不是都誇了他們賬冊理的不錯啊?嗷！那是真的！真的！’
他帶著三個驚魂未定卻又莫名興奮的小太監，抬著剩下的箱子，沿著來路往回走。這一次，沿途遇到的太監們，目光己然完全不同。之前的嘲笑、幸災樂禍早己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驚疑、審視、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
李平安居然真的活著從御書房出來了？而且看樣子，差事好像還辦成了？皇上還給了新差事？這…這怎麼可能？！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向司禮監的各個角落。
……
御書房內，李平安等人退下後，一時間安靜下來。
皇帝的手指輕輕拂過那本表格清晰的彙總冊，目光深沉，不知在想些什麼。半晌，他才似是自言自語，又似是對太子說道：“三日…竟真讓他理清了…還找出這些紕漏。倒是讓朕有些意外。”
上官珏聞言，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極為有趣的事情，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低低地輕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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