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落的凍土塊和石頭砸在他們剛才站立的地方，碎冰西濺。
“媽的！來真的？！想製造意外砸死老子？！”李平安從地上爬起來，驚出一身冷汗，看著山坡上方，那裡早己空無一人。這絕不是意外！如果不是小柱子機警，他被砸中或者滑落山坡，在這天寒地凍的地方，不死也得重傷！
‘好傢伙，這是要下死手啊！’李平安心底發寒，既驚且怒。‘就為了一塊山地？還是……他們察覺到了我想打聽漕運的事？’
經此一嚇，小木頭和小石子更是戰戰兢兢。小柱子則更加警惕，寸步不離李平安左右。而小石頭，在驚恐和寒冷之餘，眼神卻更加複雜，他偷偷瞥了一眼李平安，又迅速低下頭，心中似乎在進行著激烈的掙扎。他觀察李平安的一舉一動，不僅是為了完成李德全的交代，似乎也開始對這位身處險境卻依然堅持查案的上司產生了一絲別樣的好奇和難以言喻的動搖。
儘管阻力重重，天寒地凍，甚至生命受到威脅，李平安的倔脾氣反而上來了。‘不讓查？小爺偏要查個水落石出！’
他壓下恐懼，更加專注地投入調查。他不再完全依賴胥吏和里正，而是更多地依靠那位拿錢辦事、相對樸實的老樵夫，以及透過小柱子用熱酒和銅錢從當地圍著火盆取暖的農戶口中套取資訊。
結合舊圖冊、地方誌的記載，以及多位老農對幾十年前地界劃分的模糊記憶和指認。許是寒冷天氣裡，圍著火盆聊天，人的話有時反而會多些。
李平安逐漸梳理出了脈絡。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一個結論：這片引發爭議的山地，按照最初的劃分和實際歷史沿革，確實更應該歸屬於鄭老王爺那一支。禮郡王母族後來獲得的地契，存在刻意模糊地界、甚至可能篡改的嫌疑。
但是，他缺乏最關鍵的、一錘定音的物證——比如那份更詳細的原始地契，或者強有力的第三方見證記錄。
勘察的最後一天，禮郡王府的一個管家模樣的人竟然“恰好”騎馬路過，皮笑肉不笑地對揣著手取暖的李平安說：“李公公，這冰天雪地的，辛苦了啊。西山風硬，路又滑，聽說還不太平。您查了這幾天，想必也心中有數了。有些事啊，差不多就得了，何必那麼較真呢？給自己找不痛快，萬一凍出個好歹，或者遇上點啥‘意外’，多不值當，是不是？”話語間的威脅意味毫不掩飾，比寒風還刺骨。
李平安呵出一口白氣，面無表情地回道：“多謝關心。咱家奉的是皇命，辦的是公差，自然要查個清楚明白，不敢有絲毫懈怠。至於痛不痛快，辦好差事，咱家心裡就暖和痛快。”
那管家碰了個軟釘子，冷哼一聲，撥轉馬頭，踏著凍土離去。
返程的馬車上，李平安裹緊了毯子，閉目養神，心中己有了決斷：回京之後，第一時間就去拜會鄭老王爺！既然現有的證據己傾向他，那麼那份可能存在的、更關鍵的證據，很可能就在老王爺自己手裡！只是不知為何，當年沒有拿出來。
……
就在李平安於西山頂著寒風奔波的同時，東宮之內，暖閣薰香。
太子上官珏聽著吳文的低聲稟報，眉頭微蹙：“他去西山？這天寒地凍的，去勘察鄭王叔和禮郡王的山地糾紛？誰派給他的這差事？”
“回殿下，”吳文聲音平穩，“屬下查過，是司禮監秉筆李德全，將歷年積壓的諸多棘手舊案，都以‘能者多勞’的名義，一併交給了李平安處理。這樁山地糾紛，是其中一樁。”
“李德全……”上官珏的手指輕輕敲著溫暖的紫檀木桌面，眼中閃過一絲不悅。他自然知道這是李德全在故意刁難，用這些麻煩事拖住甚至坑害李平安。‘這個老奴，心思都用在這上面了！’
但更讓上官珏皺眉的是李平安的反應。“他就這麼接了？還真的頂風冒雪跑去西山實地勘察？”他的語氣帶著一絲難以置信和些許不滿。在他看來，李平安應該更聰明些，要麼想辦法推掉這些明顯是坑的差事，要麼至少也該先向自己請示一下。如此貿然行動，不僅容易陷入危險，更可能打亂自己的佈局。
“是。”吳文答道，“據暗中跟隨的影衛回報，李公公在西山勘察過程頗不順利，當地胥吏陽奉陰違，障礙重重，甚至還遭遇了疑似人為製造的‘意外’，險些被落石所傷。”
上官珏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當然能猜到是誰在背後使絆子。李平安此舉，無疑是將自己暴露在了宗親爭鬥的火力之下，這與他預設讓李平安低調潛伏的初衷相悖。
“這個李平安……真是……”上官珏嘆了口氣，語氣複雜。他欣賞李平安的能力和幹勁，但這種“自作主張”、不計後果的行事風格，讓他感到擔憂和一絲不快。在他看來，這是缺乏大局觀和紀律性的表現。
“殿下，是否需要……”吳文試探地問道。
上官珏沉吟片刻，擺了擺手：“暫且不必首接干預。讓他先去碰碰釘子也好。你讓影九和影十盯緊一點，確保他性命無虞即可。另外，仔細查查，他除了處理山地糾紛，在這天寒地凍的西山上，還有沒有別的舉動。” 上官珏說是這麼說，卻暗怒李平安自作主張，心中記了一筆。
“是。”吳文躬身領命，悄無聲息地退下。
上官珏獨自坐在溫暖如春的書案後，目光落在窗外枯寂的枝椏上，心中思忖。李平安是一把好刀，但這把刀似乎太過鋒利，也有些自己的想法，需要好好打磨掌控，否則，恐會傷及自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