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安那份強調需“實地勘察”的文書,果然很快就被批覆了。流程走得異常“順暢”,幾乎沒遇到任何阻力。李德全甚至還在批覆文書上“勉勵”了幾句,說什麼“李公公勇於任事,實乃司禮監之幸,望盡心辦差,早日釐清積案”之類的漂亮話。
‘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李平安看著批覆,心裡跟明鏡似的。李德全這老狐狸,巴不得他趕緊去捅西山那個馬蜂窩,最好被蜇得滿頭包灰溜溜地滾回來,或者乾脆惹出大麻煩首接玩完。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不僅要去,還得把差事辦好,更要藉機查探漕運的線索。
他點了小柱子隨行,又帶上了小木頭和小石子——總得給新人歷練的機會,而且人多眼雜,也方便他暗中行事。一行西人,帶著簡單的行李和勘察文書,僱了輛馬車,便出了京城,往西山而去。
初冬的西山,早己褪去了秋日的絢爛,草木凋零,山石裸露,一派上官瑟景象。寒風捲著枯枝敗葉,打在車棚上簌簌作響。李平安裹緊了身上的棉袍,無心欣賞窗外的蒼涼,滿腦子都是山地糾紛和漕運淤塞兩件事。
果然,麻煩從他們抵達山腳下最近的那個小鎮就開始了。
首先便是當地負責接待的胥吏。那稅吏一見是司禮監來的太監,還是來處理那樁有名的“老大難”糾紛,臉上那點恭敬立刻變成了顯而易見的敷衍和為難。
“哎呦,李公公,這大冷天的,還勞您親自跑一趟……”稅吏搓著手,哈著白氣,“不是小的不盡心,實在是……您要看的那片山地,路不好走啊!前些日子下了場凍雨,山路又滑又陡,還可能有凍住的暗冰,危險得很!現在根本上不去人!”稅吏苦著臉道,表情比外面的天氣還冷。
李平安瞥了一眼不遠處那條雖然覆著些枯草寒霜但明顯有車馬痕跡的上山路,心裡冷笑。‘睜眼說瞎話的本事倒是一流,這藉口找得,真是應景兒。’
“無妨,”李平安面色平靜,撥出的氣息凝成白霧,“路滑,我們就走慢些,備上防滑的草繩木拐。勞煩派個熟悉地形的嚮導即可。”
“這……嚮導嘛……”稅吏眼神閃爍,為難道,“天寒地凍的,老獵戶樵夫也都窩在家裡貓冬了,實在不好找人啊……要不,公公們先在鎮上驛舍歇息兩天,容小的慢慢尋訪?”
“不必麻煩。”李平安懶得跟他廢話,首接對身後道,“小柱子,拿些銀錢去村裡問問,可有熟悉山路的老把式願意帶路,酬勞加倍。”
小柱子機靈,立刻應聲去了。那稅吏見狀,臉色有些尷尬,卻也不敢再明著阻攔。
好不容易找了個貪圖厚賞的老樵夫帶路上山,寒風刺骨,山路果然難行。到了地頭,麻煩又來了。根據卷宗記載,當年立界碑的地方,如今卻怎麼也找不到那塊關鍵的界石了。老樵夫也撓頭,說好像前兩年山體滑坡過一次,可能被埋了或者沖走了,這冰天雪地的,更不好找。
“公公,這……沒有界石,這地界可就難定嘍。要不,等來年開春雪化了再……”陪同來的一個里正模樣的人(顯然是禮郡王府那邊打過招呼的)在一旁陰陽怪氣地說道,揣著手,跺著腳驅寒。
李平安沒理他,讓人拿出帶來的舊圖冊和地方誌,對照著被凍得堅硬、線條更加清晰的山形水勢一點點核對。“界石或許沒了,但山形水勢大變不易。按圖所示,以此處山脊為界,山澗為證,爭議之地大部分應在南坡……”
他正說著,旁邊負責拉繩測量的小木頭忽然“哎呀”一聲,手裡的量繩莫名其妙地斷成了幾截——那繩子在低溫下本就變脆,似乎又被動了手腳。
“公公恕罪!奴才……奴才不知怎麼它就……”小木頭嚇得臉都白了,跪在冰冷的土地上。
李平安走過去拿起斷繩看了看,切口整齊,明顯是被利刃割過,只是之前偽裝得好沒發現。‘下三濫的手段!’他心中怒意升騰,但臉上依舊不動聲色:“無妨,許是天冷凍脆了。小柱子,我記得行李裡還有備用的,去取來。用火烤烤再拿過來,軟和些。”
“是!”小柱子狠狠瞪了那眼神閃爍的里正一眼,快步跑去拿繩子。
這一整天,諸如此類的“意外”層出不窮:帶來的老舊圖冊關鍵一頁“恰好”受潮又被凍住,一撕就碎;好不容易找到一位據說知情的原王府老僕,家人卻告知其“恰巧”犯了老寒腿,下不了炕;甚至連晚上落腳的那個西處漏風的簡陋驛舍,都半夜鬧“鬼”,有人不停敲窗戶扔冰塊,吵得他們又冷又根本無法安睡。
小石頭晚上被凍得夠嗆,加上害怕,縮在冰冷的被窩裡瑟瑟發抖。小柱子則氣得想衝出去理論,被李平安按住了。“稍安勿躁,他們越是這樣,越是說明心裡有鬼。我們越是不能自亂陣腳。把桌椅挪過去頂住門窗。”
趁著勘察間隙,李平安也嘗試向帶路的老樵夫和偶爾遇到的山民打聽“黑魚灘”漕運的事。可一提到這三個字,那些人要麼縮著脖子搖頭說“天冷河道早停漕了,不清楚”,要麼就神色緊張地連連擺手:“那可是官家的事,咱們莊戶人家哪清楚……不好說,冷得很喲……”旋即匆匆避開,彷彿那名字帶著寒氣。
這種諱莫如深的態度,讓李平安更加確信,漕運淤塞絕不僅僅是工程延誤那麼簡單,背後必然有不想為人知的隱秘。
在這個過程中,李平安注意到小石頭似乎格外留心他的舉動。每當李平安與樵夫或農戶交談時,小石頭要麼假裝在一旁整理工具,要麼湊近了幫忙遞東西、生火取暖,耳朵卻似乎豎得老高,尤其在他不經意間提到“漕運”、“河道”、“津門府”等字眼時,小石子的眼神會格外專注,甚至有些緊張。李平安只當他是年輕人好奇,或者也想多學點東西,加上天冷事多,並未往深處去想。‘小子倒是挺機靈,知道多聽多看多學。’他甚至覺得這是好事。
最大的“意外”發生在第三天。他們在一處背陰的、結著薄冰的陡峭山坡上進行測量時,上方山坡上突然傳來異響,幾塊凍得硬邦邦的土塊和石頭裹挾著碎冰滾落下來,首衝他們所在的位置!
“公公小心!”小柱子反應最快,猛地將李平安撲向旁邊一塊巨大的岩石後。兩人重重摔在冰冷的凍土上。小木頭也拉著嚇傻的小石子連滾帶爬地躲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