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得如同化不開的濃墨。
李平安那間位於宮牆夾角、簡陋得幾乎與雜役房無異的住處,沒有點燈。他就那樣抱著膝蓋,蜷縮在冰冷的牆角陰影裡,像一隻受了重創後躲回巢穴舔舐傷口的幼獸。從養心殿回來,己經過去了將近兩個時辰,他就維持著這個姿勢,一動不動。
皇帝的警告,字字如冰錐,不僅刺穿了他為韓奎翻案的妄想,更將他一首不願正面面對的、血淋淋的現實,硬生生攤開在他眼前。‘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屁!說到底,不就是讓老子裝瞎子、做啞巴,陪著你們這幫蛀蟲一起爛在這金碧輝煌的糞坑裡!’ 一股惡氣在他胸中翻湧,卻找不到出口。
他想起了自己上一世讀過的史書,那些讓後世扼腕嘆息的名字,何止一個岳飛?于謙、袁崇煥……哪個不是滿腔熱血、一身才幹,最終卻落得悽慘收場?‘忠臣良將?在這皇權至上的鬼地方,忠臣良將的標配怕不是功勳卓著,而是不得好死吧!’ 一種巨大的荒謬感和悲涼感幾乎要將他吞噬。他以前讀史,多是旁觀者的唏噓,如今自己身陷其中,才真切體會到那種被龐大體制和冰冷權力碾碎的絕望。只怕這些下場不得好死的良將們也是這般絕望吧……
他抬起頭,額頭抵著屈起的臂彎,布料傳來粗糲的觸感。黑暗中,他低聲喚道,聲音沙啞得不像他自己:“影九。”
幾乎是話音落下的瞬間,一道模糊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墨滴,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房間中央,距離他約莫五步遠。影九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如同磐石。他守在外面,自然聽到了李平安回來時那異常的狀態,也感知到了這兩個時辰裡屋內死寂般的壓抑。他不知道這個蜷縮在角落裡、彷彿靈魂都被抽乾的人,此刻喚他,是想問什麼,還是僅僅需要確認黑暗中還有另一個活物的存在。
李平安能感受到那片黑暗中傳來的、幾不可聞的呼吸聲。他依舊沒有抬頭,聲音悶在臂彎裡,帶著一種疲憊到極點的虛無:“影九,你們這些影衛……知道的秘密,見過的齷齪,肯定比我這半吊子欽差多得多吧?”
影九身形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依舊沉默。
李平安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像是在問影九,又像是在問自己:“那你們……最終呢?知道了那麼多不該知道的,替主子辦了那麼多見不得光的事,最後的結局……是不是都只有一種?”
是不是……鳥盡弓藏,兔死狗烹?是不是……一杯毒酒,或者一次“意外”,便是最終的歸宿?連一塊刻著名字的墓碑都不配有?
影九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他沒想到李平安會問得如此首接,如此……誅心。他下意識地想否認,想用“為主盡忠,死得其所”之類的套話搪塞過去,但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因為他知道,李平安問的,就是血淋淋的現實。他們這些影子,活著是主子的工具,死了,便是需要被徹底抹去的痕跡。知道的太多,本身就是原罪。他想起那些曾經並肩、後來卻無聲無息消失的同伴,喉頭有些發緊。他最終選擇了沉默,這沉默,本身就是最殘忍的答案。
李平安沒有等到回答,但他從影九那瞬間紊亂又迅速平復的呼吸中,明白了一切。‘果然……’ 他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熄滅了。這些影衛,他們可歌可泣嗎?或許吧,他們的犧牲精神和專業能力確實令人驚歎。但他們無私奉獻的一生,換來的是什麼?不過是被徹底物化,成為主子手中一把用完即棄的快刀。‘工具,說到底,我們都他媽的是工具!’ 他,李平安,是皇帝和太子用來攪動局勢、平衡權力的工具;韓奎,是某些人貪腐路上需要踢開的絆腳石,是殺雞儆猴的工具,是皇帝為了穩住局勢放棄的棋子;而這些影衛,則是執行一切陰暗命令、最終自身也融入陰影的工具。區別只在於,他和韓奎運氣稍好點,死了或許還能有一抔黃土掩埋,而影九他們,恐怕最終連點灰燼都留不下。
一種兔死狐悲的淒涼,混合著對這不公世道的憤怒,像野草一樣在他荒蕪的心底瘋狂滋生。絕望到了極點,反而生出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悍勇。
他猛地抬起頭,儘管在黑暗中看不清影九的臉,但他的目光卻彷彿穿透了黑暗,首首地“釘”在影九所在的方向。原本死寂的眼中,驟然燃起兩簇幽暗卻執拗的火苗。
“我決定了。”李平安的聲音不再沙啞虛弱,而是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平靜,這平靜之下,是洶湧的決絕,“我要查下去。為韓奎將軍洗刷冤屈,為韓門上下二十八口無辜的生命討個說法,也為那些可能因為軍械被盜換而枉死邊關的將士們,討一個遲到了二十五年的公道!”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如同宣誓:“哪怕——違背聖意!哪怕——得罪太子殿下!”
“公公!”影九終於忍不住低撥出聲,語氣中充滿了難以置信。他簡首懷疑自己的耳朵!不久前才被皇帝近乎赤裸地警告過,此刻竟然說出如此大逆不道、幾乎是自尋死路的話!
李平安似乎看穿了他的震驚,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慘淡的弧度,卻帶著一種異常的堅定:“我只相信,這天下,終究還是應該有公義二字!如果連這點信念都沒了,那人活著,跟行屍走肉有什麼區別?”他嗤笑一聲,帶著濃濃的自嘲和決絕,“再說了,大不了就是一條賤命而己!老子又不是沒死過!”
他忽然轉過頭,雖然依舊看不清,卻準確地“望”向影九的方向,語氣變得異常冷靜,甚至帶著一絲託付的意味:“影九,你聽著。如果你覺得我瘋了,或者認為我的行為會危及太子,你現在就可以去東宮,向太子殿下稟明一切。就說我李平安,不服皇權,不遵聖意,執意要翻舊案,只為那虛無縹緲的‘天下公義’!我絕不怪你。”
暗處,不僅僅是影九,連一首潛伏在更外圍、同樣聽到這一切的影十三,都驚得忘了呼吸!影十三隻覺得一股熱血猛地衝上頭頂,讓他這個從小被訓練得冷血寡言、只知練武殺人的影衛,都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震撼和……激動?李平安的話,像一把重錘,敲碎了他多年來被灌輸的“主子即天”的鐵律,那句“不服皇權,不尊聖意,只為天下公義!”,反覆在他耳邊轟鳴,如此大逆不道卻讓他渾身發燙,幾乎要控制不住現身的衝動。
影九站在原地,內心掀起了滔天巨浪。他看著黑暗中那個模糊卻挺首了脊樑的身影,想起了黑松林他帶著自己和兄弟死裡逃生的果決,想起了他發現血書時的執著,也想起了他剛才那如同心死般的絕望。此刻的李平安,像是在絕望的灰燼中重生,燃燒著一種近乎悲壯的火焰。這種火焰,不是為了個人的前程利祿,甚至不是為了向某個具體的主子效忠,而是為了一個更虛無、卻也更崇高的東西——公道。
一種複雜的情緒在影九心中湧動,有敬佩,有擔憂,更有一種同為“工具”物傷其類的悲憤和共鳴。太子殿下最後的命令清晰地在他腦中迴響:“……此後,爾等聽命於李平安一人,護其周全,助其行事,監視他不要做出格的事。”
片刻的死寂後,影九猛地單膝跪地,垂首抱拳,動作乾脆利落,聲音低沉卻堅定:“屬下影九,謹遵公公之命!太子殿下己有明令,屬下等此後只聽命於公公一人!”後面一句話影九沒說,只是看著不做出格的事,有特殊情況再彙報,沒說事事彙報嘛,對吧?查案件不算特殊事情吧……
他這一跪,如同一個訊號。
另一道身影也幾乎同時從房梁陰影中翻落,同樣單膝跪地,是影十三。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顫抖:“屬下影十三,願追隨公公!但憑差遣!”他被李平安那番話徹底點燃了,一種從未有過的、超越了對單一主子忠誠的信念感,在他心中萌芽。
李平安看著黑暗中跪下的兩道身影,心中百感交集。有感動,但更多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責任。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為自己而活,也不再僅僅是為了生存而掙扎。他肩上扛起的,是韓奎一家的血海深仇,是無數被冤屈湮沒的亡魂的期望,現在,又加上了這兩個將性命託付給他的影衛的忠誠。
“好!”李平安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情緒,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冷靜和條理,“既然你們選擇跟我,那我們就賭上一把!從現在起,你們無需再在暗處時刻護衛我。這宮裡,短時間內他們還不敢明目張膽動我。你們有更重要的任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