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壓低聲音,語速加快:“影九,你心思縝密,想辦法潛入刑部或大理寺的檔案庫,重點查詢延昌二十二年韓奎案的原始卷宗,尤其是定罪的關鍵證據和涉案人員名單,看看有沒有漏洞或被篡改的痕跡。注意安全,寧可一無所獲,也絕不能暴露!”
“影十三,你身手靈活,去暗中查訪當年可能與韓奎案有關的舊人。無論是退役的老兵、被貶黜的官員,還是韓家可能倖存的遠親故舊,任何一點線索都不要放過!同樣,隱秘為上!”
“是!屬下明白!”影九和影十三齊聲應道,眼中閃爍著執行危險任務時特有的銳利光芒。
“去吧,萬事小心。”李平安揮了揮手。
兩道身影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融入黑暗,消失不見。
屋內再次只剩下李平安一人,但空氣中的死寂己被一種無形的緊張和決心所取代。李平安扶著牆壁,慢慢站起身,長時間蜷縮讓他的腿有些發麻。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冰冷的夜風灌入,讓他精神一振。
他知道,自己踏上了一條無比兇險的道路,幾乎是逆天而行。但奇怪的是,此刻他的內心卻異常平靜,甚至有一種解脫感。‘去他媽的皇權!去他媽的平衡!老子這次就偏偏要碰碰這高壓線!’ 他骨子裡那種來自現代社會的叛逆和對公平正義的執著,在經歷了極致的壓抑後,終於徹底爆發了。
接下來的日子,李平安表面上更加低調。他依舊每日去司禮監點卯,對馮公公和李德全更加恭順,對於朝堂上那場風波的後續,也絕口不提,彷彿真的被皇帝敲打怕了,一心只撲在“分內”的文書工作上。他甚至主動攬下了一些繁瑣枯燥、沒人願意碰的陳年賬目核對工作,表現得像個只想安穩度日的庸碌之人。
李德全起初還心存疑慮,派人嚴密監視,但見李平安每日不是埋首故紙堆,就是按時回住處,沒有任何異常舉動,漸漸也就放鬆了警惕,只當他是認清了現實,不敢再興風作浪。‘算你小子識相!’ 李德全心中冷笑,又將精力轉向瞭如何進一步鞏固自己在司禮監的權力。
然而,在無人注意的角落,藉著核對舊賬、整理文書的機會,李平安以更加隱蔽的方式,重新開始查閱與延昌二十年前後相關的檔案。他不再首接尋找韓奎的名字,而是透過核查當時的漕運記錄、地方賦稅、工程開支等看似無關的卷宗,試圖從側面尋找蛛絲馬跡。同時,他也更加留意司禮監內流傳的一些關於前朝舊事的零碎傳聞。
機會終於來了。這日,他在一堆待銷燬的、關於宮內器物損耗的記錄廢稿中,發現了幾張被撕毀又胡亂塞進去的紙片。上面記錄的是延昌二十三年,內府庫接收的一批“抄沒贓物”的清單殘頁。清單上的物品大多尋常,但其中一行模糊的字跡引起了他的注意:“……鐵甲柒拾副,腰刀貳佰柄,箭簇若干……來源:韓逆案……”
韓逆案!果然是韓奎案!這批軍械數量雖然遠不及沉船中的規模,但時間點和來源高度吻合!這說明,當時確實有部分從韓奎處“抄沒”的軍械被送入了內府庫!那沉船裡那些呢?是當時未被統計的,還是……根本就是兩批不同的軍械?這份殘頁的存在本身,就說明當時的賬目可能存在混亂或貓膩!
李平安強壓住內心的激動,小心翼翼地將這幾張殘頁收好。這無疑是一個重要的突破口!
與此同時,影九和影十三也陸續傳回了一些零碎的資訊。影九冒險潛入刑部舊檔庫,發現韓奎案的原始卷宗確實被人為翻動過,部分關鍵證詞記錄的字跡與前後文略有差異,像是後來新增或修改的。而影十三則打聽到,當年韓奎麾下有一名姓耿的副將,在韓奎案發後不久便“暴病身亡”,其家眷也迅速離開了京城,不知所蹤。這個“暴病身亡”的時間點,未免太過巧合。
線索正在一點點匯聚,指向那個被塵封的真相。但越是接近真相,李平安越是感到一種寒意。卷宗被篡改,知情者滅口,這背後牽扯的能量,大得驚人。‘這潭水,比我想象的還要深還要渾啊……’
夜晚,他對著那幾頁泛黃的殘頁和影九他們帶回的資訊,常常夜不能寐。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韓奎一家二十八口被推上刑場,血濺法場的慘狀;想起那些可能因為軍械被偷換而以劣質兵器對抗強敵、最終馬革裹屍的邊關將士;想起歷史上無數個類似韓奎的悲劇人物。‘忠臣良將,難道就活該是這個下場?’ 一股鬱憤之氣在他胸中激盪。
他意識到,單憑他自己的力量,加上影九影十三,想要扳動這棵盤根錯節的大樹,難度無異於登天。而且,一旦開始行動,必然會驚動背後的黑手,屆時不僅查案受阻,他們幾人的性命也危在旦夕。
他需要盟友,一個足夠強大、並且有可能被說服的盟友。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東宮的方向。
太子上官珏。
這位未來的君主,他對自己有知遇之恩,也曾表現出不同於皇帝的、對舊案的一絲興趣。但他畢竟是儲君,是現有秩序的最大受益者和維護者之一。他會為了二十多年前的一樁舊案,去挑戰先帝的定論,去撼動可能牽扯到現朝重臣的利益集團嗎?他會支援自己這個“不安分”的太監,去追尋那虛無縹緲的“正義”嗎?
風險巨大。一旦勸說失敗,或者太子為了自身利益選擇將他丟擲去平息事態,那他就真的萬劫不復了。
但,這是目前唯一可能破局的機會。‘賭一把吧!’ 李平安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決絕的光芒。‘就賭太子殿下心中,除了權術平衡,還存著那麼一點未泯的良知和身為儲君的責任感!’
他鋪開紙張,開始字斟句酌地起草一份給太子的密信。這封信,不能像上次那樣只是彙報發現,而必須有理有據,陳明利害,既要觸動太子的正義感,也要讓他看到翻案可能帶來的政治收益(比如清除政敵、贏得軍心),同時還要巧妙地表明自己的忠誠和不得己而為之的苦衷。
這是一步險棋,一步踏錯,滿盤皆輸。
窗外的夜色依舊濃重,但李平安的眼中,卻燃起了規劃前路的銳利光芒。風暴,即將因他這封密信,再次升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