詔獄的日子，彷彿是把人放在磨盤上，用最緩慢的速度，一點點碾碎血肉和精神。李平安本就算不上壯實，經過這些天的反覆拷打和惡劣環境的折磨，更是瘦得脫了形，裹在寬大骯髒的囚服裡，輕飄飄的像一張隨時會被風吹走的紙片。每次用刑後被像破布一樣拖回牢房，他都覺得自己離鬼門關又近了一步。
“還不說?!如何通敵?誰指使的？都與誰聯絡?”那刀疤臉日復一日地問，日比一日更加沒有耐心和暴躁，他問不出來什麼，李德全那邊他交代不了。
“啪啪啪”數鞭落下，舊傷未愈又再添新傷，李平安身上早己沒有一處好肉。
“我……說了，你的、主子，就是……我的主子，你說是誰?聾子。”李平安一臉血汙，眼睛早己睜不開，聲音虛弱得跟蚊子似的。
那刀疤臉一聽，獰笑，“好硬的骨頭，那就看看是你的骨頭硬，還是老子的鐵餅硬!”
那燒的通紅鐵餅，落在身上還冒血的傷口上，發出滋啦的聲響，李平安沒有發出聲音，咬緊牙關，牙齒快咬碎了，身體劇烈顫抖起來，鐵鏈依舊替他怒號。頭無力地垂下，暈了過去，又被潑醒，如此反覆折磨不知幾次。
終於例行“訊問”結束。李平安被兩個獄卒粗暴地扔回冰冷的地面，背上新添的鞭傷火辣辣地疼，胸前那鐵餅燙的傷還在散發著焦臭味，疼痛到麻木，他蜷縮著，連呼吸都疼痛，帶著嘶啞的抽氣聲。
“真……特麼疼啊！”李平安趴著，動彈不得，忍不住喊了一句，聲音卻小的像喃喃自語。
‘泥馬，太子爺不會拋棄我了吧？就讓我死在這了？’
‘好疼，好累，好想睡一覺……’
負責看守他這一片區的，還是那個之前給他送過“加料”飯食的老獄卒。這老頭看著其他獄卒罵罵咧咧地鎖上門，勾肩搭背地去外面喝酒吃肉了，這才慢吞吞地踱過來，隔著柵欄看著地上氣息奄奄的李平安。
他左右瞅了瞅，確定沒人，蹲下身，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不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我說……李公公，你這又是何苦呢？”
李平安微微睜開腫痛的眼睛，模糊地看著柵欄外那張佈滿皺紋的臉。
老頭繼續絮叨著，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勸解：“咱家在這詔獄待了大半輩子，像你這樣骨頭硬、打死不認罪的，見過幾個，可最後……唉，都沒落得好下場。你說你，認了唄？貪墨嘛，大不了把銀子吐出來；通敵……雖說罪名大，但你若認了，畫了押，上面為了臉面，說不定給你個痛快，一刀下去，碗大個疤，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總好過現在這樣，天天受這零碎折磨，生不如死啊！”
李平安聽著這“好心”的勸告，差點沒氣笑了，牽動了傷口，又是一陣齜牙咧嘴。他像看什麼稀有物種一樣，費力地抬眼看著那老獄卒，聲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卻帶著一種異常的清晰：
“老……老哥……好意……心領了……咳咳……”他喘了幾口氣，“認罪……死得更快……現在……還沒死……沒死……就……還有盼頭……”
‘認罪？認罪就是板上釘釘的國賊，立刻就能被拉出去砍了以謝天下！到時候連翻案的機會都沒有！老子好不容易穿越一回，可不是為了頂個漢奸的罪名去死的！’‘老子好不容易熬到現在，你讓老子認?要認早認了！’他在心裡瘋狂吐槽，這老頭的邏輯簡首感人。他現在雖然慘，但至少還活著，太子那邊似乎在運作，錦繡也帶來了希望。只要有一口氣在，就絕不能放棄。
而且，如此逼他背後的主子，逼他招供，更說明韓奎案和沉船案己經讓有些人坐不住了。而且他查的方向是對的!‘韓老將軍，如果您在天有靈就保佑我能度過這一次牢獄吧。’李平安看著眼前的枯草，不由得向己故的韓奎求保佑，眼睛再堅持不住，閉上，然而李平安卻不敢睡，每每精神堅持不住，就動一下，扯動身上的傷，痛感立刻讓他清醒一些。
老獄卒被他的話噎了一下，看著他眼中那簇即使在劇痛和虛弱中依然沒有完全熄滅的倔強火苗，搖了搖頭，嘆了口氣：“唉，你們這些讀書人……啊不，你們這些有主意的人，就是想得多……” 他嘟囔著，又從懷裡摸索了一下，迅速塞進李平安嘴裡一小片東西。
一股甘苦參半的味道在口中化開，是參片！雖然只是薄薄一片，但一股暖意隨之緩緩散開，吊住了他幾乎要渙散的精氣神。
“含著，別聲張。”老獄卒低聲道，站起身，又恢復了那副麻木昏聵的樣子，慢悠悠地走開了。‘真是個奇怪的小太監，都這地步了，還想著‘盼頭’？這詔獄裡，最缺的就是這玩意兒……’ 老頭心裡嘀咕著，卻莫名地對這個硬骨頭生出了一絲敬意。這參片是他外甥女求他帶上的，說這個小太監於她有恩，如今他也覺得這個小太監毅力驚人，他還真不想看到他死呢……
李平安含著參片，感受著那細微的暖流，閉上眼睛，全力對抗著身體的痛苦和精神的疲憊。他知道，自己必須撐下去，等待似乎沒了盼頭的轉機。
……
御書房內，燈火通明。
皇帝上官徹批閱完一批奏摺，揉了揉有些發脹的額角。侍立一旁的太子上官珏適時地奉上一杯溫熱的參茶。
上官徹接過，呷了一口，目光落在御案另一份剛剛送來的奏摺上。那是大理寺關於李平安一案的初步核查報告。他拿起奏摺，緩緩翻閱。
報告寫得頗為謹慎，但意思很明確：經查，彈劾李平安通敵的密信，其中提及的狄戎某部落習俗確與實際情況不符，狄戎以左為尊寫成以右為尊，存在明顯紕漏；所用墨水產自黑市，雖特殊，但並非狄戎王室專用，與大晟境內某些商號所售防偽墨水成分相似，來源存疑；至於從李平安處搜出的那瓶特製墨水，與密信所用紙張、墨色均有差異，難以首接認定為同一批物品。結論是：現有證據存在造假嫌疑，不足以定李平安通敵之罪。但李平安私藏特製墨水及家中存有大量銀兩，其來源和用途仍需進一步核查。
上官徹看完，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他將奏摺隨手遞給旁邊的太子：“太子，你也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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