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司禮監的日子,比李平安預想中還要難熬。如果說詔獄是赤裸裸的肉體折磨,那麼現在的司禮監,就是一種無聲無息、卻無處不在的精神凌遲和現實打壓。不過,這些對他來說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小柱子的仇要報,他的仇要報,但更重要的是,要藉著扳倒李德全這個機會,撬開那扇塵封了二十多年的、通往韓奎案真相的大門!
他官復原職的旨意彷彿一紙空文,兩位御史吐出他被冤枉的事似乎在司禮監作用不大。踏進司禮監的大門,他就被一種無形的壁壘隔絕開來。以往那些見了他會堆著笑臉湊上來請示彙報的底層太監,如今一個個避之唯恐不及,眼神躲閃,彷彿他身上帶著詔獄的晦氣。幾個平級的隨堂太監,見面也只是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客套兩句“李公公身子大好了?”便匆匆走開,生怕與他有過多牽扯。
真正讓他感到刺骨寒意的是工作上的徹底邊緣化。掌印太監馮公公依舊是一副病懨懨、萬事不管的樣子,而真正的掌權者李德全,則笑吟吟地給了他一個“貼心”的安排。
“平安吶,”李德全端著茶杯,語氣溫和得令人作嘔,“你這次受了天大的委屈,身子骨要緊。那些勞心勞力的差事,就先讓旁人分擔著。你呢,就安心在值房裡,將往年一些積壓的、不甚緊要的舊賬文書核對整理一番便好。一來清閒,利於養傷;二來嘛,也是為司禮監理清舊賬,功勞一件哪。”
話說得漂亮,實則就是將他徹底架空了。所謂“積壓舊賬”,多是些光祿寺採買雞蛋超支、哪個宮苑修繕瓦片損耗之類的陳芝麻爛穀子,枯燥繁瑣,且接觸不到司禮監核心要務,更查不到就檔案。
李平安嘴角微微上揚,一副聽從安排的模樣轉身離開,而李德全卻看著消瘦的背影眼神陰狠,王爺給他的警告他收到了,這次是他安排的倉促,下次……一定要讓李平安有去無回!
被李德全記恨的李平安每日里面對的就是這些散發著黴味的故紙堆,沒了小柱子幫忙,沒了小木頭協助,只有他一人,李平安感覺自己不是在當差,而是在檔案館做義務勞動。‘好嘛,從欽差大臣首接降級為檔案管理員,這職場過山車坐得可真刺激。’他內心吐槽,卻也只能面無表情地領命。
更噁心人的是各種瑣事上的刁難。他去庫房領取新的筆墨紙硯,庫房太監能磨蹭半個時辰,最後給他一堆快禿了的毛筆和劣質的草紙。他去申請冬日份例的炭火,不是被告知“尚未到發放時辰”,就是領回來的炭潮溼難以點燃,煙大嗆人。甚至連每日的伙食,都從以往隨堂太監標準的兩葷一素,變成了明顯的殘羹冷炙,時常是些冰涼的饅頭和不見油星的剩菜。
“李公公,今日膳房忙,您多擔待。”送飯的小太監態度敷衍,放下食盒就走。
李平安看著那清湯寡水的飯食,苦笑一下。‘得,這下連飯堂霸凌都體驗上了。李德全這是打算從生理到心理全方位把我耗死啊。’他知道,這是李德全在用最實際的方式提醒他,也提醒司禮監所有人:他李平安,己經失勢了,連最基本的待遇都保不住。
資訊上也徹底成了聾子瞎子。他試著向以往關係還過得去的、在其他衙門當差的小太監打聽點訊息,對方要麼支支吾吾說“不清楚”,要麼乾脆避而不見。司禮監內部但凡有點風吹草動的小型議事,他永遠是最後一個知道,或者乾脆“被遺忘”。偶爾參加一次,也是坐在最末尾,如同一個擺設,無人問津,無人理會。那種被整個世界拋棄的孤立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點點淹沒著他。
唯一支撐他的,是影九和影十三每晚深夜帶來的調查進展訊息,還有小栗子偶爾透過換洗衣服給他遞過來的訊息。李平安看著有意把他遺忘的司禮監,心中那股不屈的火越燒越旺。他像一塊被投入冰水的烙鐵,外表迅速冷卻,內裡卻更加熾熱堅硬。
這日午後,他正對著一堆端和十五年御花園購買花肥的糊塗賬本昏昏欲睡,值房外傳來通報聲:“李公公,尚衣局來人,為您量制春季宮服。”
李平安愣了一下,才想起確實有這麼回事。每年開春,尚衣局都會為有品級的太監宮女量制新衣。若是往常,這不過是例行公事,但在此刻,卻讓他心生警惕。‘李德全會不會又搞什麼么蛾子?派個人來噁心我?’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沉聲道:“進來。”
門被推開,一個穿著尚衣局淡青色宮裝、低著頭、手捧量尺和記錄簿的宮女走了進來。她身姿窈窕,步伐輕盈。
“奴婢尚衣局錦繡,奉旨為李公公量衣。”宮女的聲音清脆悅耳,帶著一絲熟悉的軟糯。
錦繡?李平安心中一動,抬頭仔細看去。果然是她!那個在藏書樓哭泣、又冒險去詔獄給他報信的宮女!她怎麼會來?是巧合,還是……
錦繡抬起頭,飛快地看了李平安一眼,眼神中帶著關切,但更多的是謹慎。她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請公公起身,奴婢為您量體。”
李平安壓下心中的疑惑和一絲莫名的激動,配合地站起身,張開雙臂。錦繡拿著軟尺,開始熟練地為他測量肩寬、臂長、胸圍……動作專業而輕柔。
值房裡很安靜,只有軟尺滑過衣料的細微聲響和兩人輕微的呼吸聲。陽光透過高窗,灑下斑駁的光影。
當錦繡轉到李平安身後,為他測量背長時,她的動作似乎慢了下來。她的指尖偶爾會不經意地輕輕觸碰到的後背,那裡傷痕未愈,李平安忍不住肌肉微微緊繃。
就在這時,錦繡的身子靠得極近,幾乎是貼著他的後背,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如同耳語般的氣音急速說道:
“公公小心……昨日奴婢在尚衣局,無意中聽到我們總管與李秉筆身邊的小路子公公說話……李秉筆好像在暗中查太子殿下門下的幾位年輕大人……像是……像是在找他們的錯處……奴婢不知是否與公公有關,但關於李秉筆的事,思來想去還是告知公公。”
說完這幾句,錦繡立刻若無其事地退開一步,聲音恢復正常:“公公,背長量好了,請您抬一下手臂。”
水汪汪的美眸注意到李平安身上的細微特點,左肩似乎稍高於右肩……錦繡稍稍退後,又觀察了一下,又拿軟尺比了一下,在記錄簿上做了標記。
李平安心中劇震!如同平靜的湖面投入一塊巨石!李德全竟然把手伸向了太子的人!這是要剪除太子羽翼,還是要找機會構陷太子?這個訊息太重要了!
他強行壓下臉上的異色,配合地抬起手臂,彷彿什麼都沒發生。但內心己是翻江倒海。‘好傢伙,老狐狸這是要釜底抽薪啊!動不了太子,就先拿太子身邊的人開刀!真是歹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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