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的回信比李平安預想的來得更快。
信使依舊是那個沉默寡言的小太監，將一枚蠟封的小管塞入李平安手中後，便低頭匆匆離去，整個過程快得彷彿從未發生過。李平安回到值房，關緊門窗，才小心地捏開蠟封，抽出裡面卷得細細的紙條。
太子的字跡一如既往的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函悉。棺圖示警，可見蛇己受驚，噬人之心昭然。此刻若再明查韓奎舊事，無異於授人以柄，逼其狗急跳牆。然，一味退縮，亦恐助長其氣焰。故，宜示敵以弱，外鬆內緊。”
“韓奎案及遺孤事，爾當即刻放手，由孤接手，另闢蹊徑暗中查訪，以螳螂為引。爾之職責，轉為暗中蟄伏，不可輕舉妄動。上官銳餘孽，孤雖處置，然朝堂之事千絲萬縷，孤亦無法堂皇盡除，至於曹莽餘孽，此二者皆乃明瘡，拔之可斷其爪牙，亦可使那‘幕後之人’誤判我等目標，以為我等己被棺圖嚇阻，不再深查。此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之計。”
“切記，清掃亦需謹慎，務求證據確鑿，一擊必中，勿再留人把柄，安全為上。”
李平安反覆將紙條看了三遍，首到每個字都刻入腦海，才將其就著燭火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
“嘿嘿，這倒是心有靈犀了啊。”李平安臭屁地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太子的想法和他一樣，讓他停止調查韓氏遺孤和韓奎案件，轉而調查曹莽餘孽和禮郡王餘孽……他緩緩坐下，指尖在冰冷的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著。太子的決策無疑是老成持重之策，且比他更全面，讓敵人引路找人再來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高，真高！果然是我領導！”，李平安自言自語。
暗中的影九和影十三對視一眼，李公公在說啥?殿下?
李平安繼續看密信，這殿下讓他先剪除羽翼，再圖核心，是最穩妥的政治智慧。‘示敵以弱，外鬆內緊……殿下這是要讓我扮豬吃老虎啊。’ 他內心苦笑一下，‘只是，這‘豬’扮得不好，可真就成了人家砧板上的肉了。小柱子還在雜役房受苦，小木頭也在那破爛地，韓將軍的冤屈也未洗刷……’
讓他就此完全放手韓奎案，他實在不甘心。而且，他有一種首覺，韓奎案才是撬動整個陰謀的關鍵支點，僅僅清掃餘孽，或許能暫保平安，卻無法觸及根源。‘斷了線索，就等於被對方牽著鼻子走。得想辦法留個後手，至少得知道殿下所謂的‘另闢蹊徑’到底有沒有可能。’
‘不行，得弄清楚最高層究竟是什麼意思。’ 李平安眼中閃過一絲決然。太子讓他明面上放手，但他需要得到一個訊號，一個來自最高處的、模糊但足以讓他心安的訊號，同時也想試探一下，皇帝對翻韓奎案的決心到底有多大。他想起了皇帝那日看似警告的話。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他心中成形。
機會很快來了。翌日下午，宮內風平浪靜，彷彿昨日的棺材圖只是一場幻覺。李平安打聽到皇帝批閱奏摺疲累，慣例會去御花園散步片刻。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袍，看似隨意地向著御花園的方向走去。
他計算著時間和路線，在一條梨花盛開的僻靜小徑上，“恰好”與皇帝的儀仗迎面相遇。
“奴才李平安，叩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李平安立刻退至道旁，躬身行禮，姿態恭敬無比。
皇帝上官徹似乎正凝神想著什麼，聞聲停下腳步，目光落在李平安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哦？是李平安啊。起來吧。”
“謝陛下。”李平安起身，垂手侍立，一副偶遇聖駕、誠惶誠恐的模樣。
上官徹沒有立刻離開，反而踱步到一株開得正盛的梨樹下，隨手拂過枝頭的花瓣，淡淡道：“不在司禮監核對你的賬本，跑來御花園偷閒？”
李平安心中一動，知道皇帝這是起了疑心，或者說，是給了他一個開口的機會。他連忙躬身道：“回陛下，奴才不敢偷閒。只是近日核對舊賬，遇到一樁河道舊案，心中有些疑惑，百思不得其解，適才走得遠了些，驚擾聖駕，奴才罪該萬死。”
“哦？河道舊案？”上官徹轉過身，臉上看不出喜怒，“說來聽聽。”
李平安斟酌著詞語，小心翼翼地說道：“奴才查到陳年一宗治理河堤案，百思不得其解，河道汙濁，年年氾濫，而地方官卻只顧著修築河堤，那河堤越修越高，河水越漲越高，河床淤泥越積越厚，如此迴圈，以致河床高於農田，而地方官卻熟視無睹，奴才想不明白，地方官究竟是否明白，該河道治理，不在於堤築得有多高，而在清理河床淤泥。”
他沒有提韓奎的名字，也沒有提軍械，只用了“河床”、“堤壩”這樣模糊的指代。但他知道，皇帝一定能聽懂。
皇帝上官徹靜靜地聽著，目光投向梨樹深處，彷彿透過繁花看到了遙遠的過去。御花園裡寂靜無聲，只有微風拂過花枝的細微聲響。
李平安屏住呼吸，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跳動。
良久，皇帝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歷經滄桑的平靜：“李平安，你可知，這世間之事，並非非黑即白。有些真相，如同這深潭之水，看似清澈見底，實則暗流洶湧。一味追求水落石出，有時並非為了疏導那一片積淤河床，” 他頓了一頓，目光重新聚焦在李平安臉上，帶著一種沉重的力量，“而是為了清源。”
“清源……”李平安低聲重複著這兩個字，心臟猛地一縮。皇帝果然知道！而且態度明確！
“不錯。”皇帝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源頭若為濁流，則下游如何治理，終是徒勞。唯有正本清源，方能保江河安瀾。然，清源之法，有時需雷霆萬鈞，有時則需……靜水流深。操之過急，反會令汙濁擴散，殃及無辜。治水也需要策略。那地方官所為……有他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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