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玉蘭聽完這話,心裡某根一首緊繃的弦輕輕被撥了一下。
“你太爺爺收的是什麼味道?”
段嶼搖了搖頭。
“沒人說得清。不過,我鼻子裡倒是一首記得那個罐子的味道。”
孫玉蘭告訴他,自己正在復原一種殷商時期的焚香配方,目前只缺內壁煙垢樣本就能補完整套甲骨煙風味;
她願意負擔所有采樣的規範流程,事後也會把罐子完完整整地赭還給段家,同時可以出具一份復原香氣的樣本留作紀念。
段嶼安靜地聽完,沒有表現出驚訝或是懷疑,只是點了點頭說“我回去跟父親商量一下”。
臨告別時,孫玉蘭從包裡拿出兩袋海洋調與枯葉香的試製品遞給他。
“你們學化學的人一般不輕易信這東西,不過你可以先聞聞看,因為我的辣條和市面上的不太一樣。”
段嶼接過袋子,隔著包裝輕輕嗅了嗅,抬眼看了孫玉蘭一眼,但沒有多說什麼。
送走段嶼,孫玉蘭開車回青水城工廠。
高速路上的野桃花早就謝了,取而代之的是初夏濃綠的槐樹蔭和偶爾掠過車窗的一兩隻白鷺。
她腦子裡反覆轉著兩件事。
李延亭說內壁附著物的成分己經在1987年做過氣相色譜,但當時的分析技術只能分離大的化合物類別,無法追溯分子層面的殘留斷代資訊。
她手上有系統,只要能拿到幾毫克的煙垢樣本,系統就能從層層疊疊的灰燼中逐層剝離不同時期的焚燒殘留,把甲骨煙的完整古代配方從三千多年的塵垢裡撈出來。
而段家那個罐子如果有人持續用它焚過香,內壁的煙垢就不是單一年代的切片,而是一本疊壓的編年體嗅覺檔案。
這意味著她有可能從同一件器物上同時提取到殷商、西周甚至更晚時期不同調香者留下的殘香層。
回到工廠,她把從港島帶回來的沉香木管黑晶樣本和霍太太贈予的那瓶祖傳男士古龍水一起放進了恆溫保險櫃,與容家三瓶遺民香水並排鎖好。
然後在生產面板上更新了琴坪和江州兩邊的建材標段進度,把海洋調與枯葉香的首發排期併入江州美食節的籌備表。
做完手頭的行政事務己經很晚,她去浴室衝了個涼水澡,回來時發現蘇蘊發了條訊息:“1979年秋天的包裝袋設計稿發你郵箱了。”
她開啟電腦下載附件。
蘇蘊找的設計師用了那天她在理山溝底拍的黑色土層照片做底圖,把枯葉的葉脈處理成半透明的燙金紋路壓在深褐底色上,右下角一行極小的字:
“理山那年秋天”。
背面的文案也只留了一句話:“有些味道不在瓶子裡。它是一片被遺忘的落葉,在你舌尖停留片刻,然後變成風。”
孫玉蘭把設計稿存進正式生產資料夾,拿起手機想給她回訊息,發現她兩分鐘前又發了一條。
“你給枯葉香起的那個名字,我外婆在1979年秋天那頁日記的背面寫過一個幾乎一模一樣的句子。
我昨天整理時翻到的,之前一首沒注意背面有字。
她寫的是‘理山的秋天是唯一一個我沒有捨得用香水去留住的秋天’。孫玉蘭,你是不是偷看了我外婆的日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