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孫?站在門口乾啥?進來。”孫德勝摘下老花鏡,合上書,拍了拍身邊的床沿。
孫玉蘭走進去,在他旁邊坐下來。
床墊很軟,坐下去陷了一大塊,她的身體微微向孫德勝那邊傾斜了一下,但她沒有調整姿勢,就那麼歪著身子坐著,像一個小時候坐在爺爺床邊聽故事的孩子。
“孫爺爺,您還記得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是什麼感覺嗎?”
孫德勝靠在床頭的被子上,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兩隻大拇指無意識地在空中畫著圈。
他仰頭看著天花板。
“你第一次來這個養老院,拎著一個保溫袋,站在我房間門口,說你是來給我送滷味的。”他笑了笑。
“我當時想,這姑娘誰啊,我不認識你啊,你送我滷味幹啥。但你做的那個滷豆乾,我吃了一塊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那個味道,我只在一個人那裡吃到過。”
“誰?”
“那個賣爆米花的姑娘。
1985年,青年路夜市。她的爆米花攤在我滷味攤的斜對面,我每天收攤的時候都會去她那裡買一袋爆米花,八角錢一袋,他每次都多給我裝一點。
她的爆米花里加了咖啡粉,我問過她為什麼加咖啡粉,她說‘叔,你嘗一下就知道了’。”
孫玉蘭的喉嚨發緊,緊到說不出話來。
“她走了。”孫德勝的聲音很輕,“有一天我出攤,她的位置空了。我等了一天,兩天,三天,他再也沒有回來。我問了旁邊的人,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裡。她就像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消失了。”
他轉過頭看著孫玉蘭,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水光,但沒有流下來。
“我做了一個夢。夢裡有個人跟我說,那個姑娘還會回來的,她會換一個樣子,換一個名字,但做出來的東西還是那個味道。你要等她,等她來找你。等她來找你的時候,你把一樣東西給她。”
“什麼東西?”
孫德勝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東西,放在手心裡,攤開,讓孫玉蘭看。
是一個鑰匙扣。
一個很小的、用紅繩編的華國結,華國結的中間串著一顆紐扣。
紐扣是白色的,塑膠的,很普通,西孔的,最普通的那種襯衫紐扣。
華國結的紅繩己經褪色了,褪成了很淡很淡的粉色,紐扣的表面也有些發黃,像一顆老牙。
孫玉蘭看著那顆紐扣,呼吸停了。
“這是那個賣爆米花的姑娘走的那天,在我攤位上撿到的。不知道是她衣服上掉的,還是她故意留下的。”
孫德勝把那顆紐扣從紅繩上解下來,放在孫玉蘭的手心裡,又把紅繩也放在她的手心裡。
“她說,等那個姑娘再來的時候,把這個還給她。”
孫玉蘭低下頭,看著手心裡的那顆紐扣。
白色的,塑膠的,西孔的,最普通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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