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游回船邊爬上甲板,渾身溼透地坐在地上,把瓶子遞給孫玉蘭。
孫玉蘭接過來,手微微發抖,用隨身的小刀小心地撬開蠟封和木塞。
瓶子裡面卷著一張泛黃的信紙,紙張己經脆得像秋天的落葉,但字跡依然清晰,是爺爺熟悉的、略帶潦草的鋼筆字:
“阿萍:
今天我到了這片珊瑚礁,水很清,天很藍,比我想象的還好看。我許了個願,希望以後能帶你來看一次。你別嫌我跑得遠,等我攢夠錢,就給你買一張最舒服的船票,咱們一塊兒坐在甲板上看海。
你要是看見這封信,那就是我還沒攢夠錢,但我的心己經帶你來了。
——阿生,1958年秋。”
孫玉蘭讀完最後一個字,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信紙上,暈開一小片墨跡。
她趕緊把信紙舉高,怕淚水把它弄破了,卻越擦越溼,最後整個人蹲在甲板上,把信紙貼在胸口,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孫玉巖坐在她旁邊,渾身海水往下滴,一句話沒說,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安安靜靜地遞過去。
她接了,擦了擦臉,又哭,他又遞一張。來回好幾次,最後那包紙巾都快用完了,他才開口,聲音輕輕柔柔的:“姐,咱別光哭,咱得替爺爺把這心願圓上。”
孫玉蘭紅著眼眶抬起頭,鼻音濃重:“怎麼圓?”
孫玉巖指了指她手裡那封信用紙:
“爺爺不是說想帶奶奶來看嘛,奶奶現在跟他在一塊兒呢,咱把這封信和那張照片、桂花一起放回去,就當是爺爺和奶奶一起到過了。您剛才許的願,也一併放進去。”
孫玉蘭愣了一下,然後用力點了點頭。
她把爺爺的黑白小照,奶奶的桂花,自己寫的一張字條(上面寫著“爺爺奶奶,我們都好,你們放心吧”)疊在一起,連同那封信重新卷好,放回玻璃瓶裡,用新的軟木塞和蠟封嚴實。
兩個人合力把瓶子放回那片珊瑚礁的凹陷處,用幾塊小石頭固定好。
夕陽正好從西邊斜射過來,把整片潟湖染成溫暖的琥珀色,海面波光盪漾,像是被誰撒了一把碎金子。
孫玉蘭站在船舷邊,看著那個玻璃瓶安靜地嵌在礁石間,忽然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像是把心裡某個壓了很久的重擔一併呼了出去。
她轉過頭,看著渾身還溼漉漉的孫玉巖,伸手給他理了理貼在額頭上的溼頭髮,聲音又輕又暖:
“小巖,謝謝你。”
孫玉巖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
“謝啥,走,回船換衣服,張師傅今晚肯定又做好吃的了。您聞聞,這味兒,是不是紅燒肉?”
孫玉蘭吸了吸鼻子,果然聞到一陣濃郁的醬香從廚房方向飄來。
她終於破涕為笑,推了孫玉巖一把:“你快去換衣服,別感冒了。”
“遵命,蘭姐。”孫玉巖敬了個不標準的禮,轉身往船艙跑,跑了兩步又回頭,“對了姐,明天咱不趕路,就在這片珊瑚礁附近停一天,您想拍照、想坐小船下去浮潛都行,我讓人安排。”
孫玉蘭站在夕陽裡,衝他點了點頭,眼角還掛著淚,嘴角卻翹得老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