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天,孫玉蘭在工廠開了第二次全員大會。
她站在上次站的那臺縫紉機旁邊,手裡拿著一張紙,紙上寫著那一百零三個人的名字,一個一個念。
念一個,有一個人答應。
唸到“李翠花”的時候,李阿姨的手舉起來,聲音有點抖但很大聲:“到。”
唸到最後一個人的時候車間裡己經很安靜了,安靜到能聽到日光燈管的嗡嗡聲。
孫玉蘭唸完最後一個名字把紙摺好放進口袋,抬起頭看著所有人。
“從今天起,你們不是媽媽手工坊的臨時工人員,是暖步鞋襪廠的正式員工。有工牌,有工位,有五險一金,有年假。你們的孩子可以在工廠的託管班寫作業,等你們下班。你們的未來,和暖步綁在一起了。暖步好,你們就好。你們好,暖步就更好。”
李阿姨第一個站起來,然後是王阿姨,然後是劉姐,然後是所有人。
掌聲比上次更響,持續的時間更長。
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抱著旁邊的人不鬆手。
孫玉蘭站在那片聲浪裡沒有動。
她看著面前這一百多個人的面孔,有些在笑,有些在哭,有些在鼓掌,有些在抹眼淚。
從今天起她不只是在做襪子了,她在做人,在做一些人的未來,在做一些孩子的童年,在做一些家庭的希望。
這個擔子很重,但她不怕重,她只怕擔子不夠重。
散了會,她一個人站在車間裡。
流水線己經停了,燈也關了大半,只有靠窗那排還亮著。
李阿姨還沒走,坐在她的工位上戴著老花鏡在縫一個布袋,那臺老式飛人縫紉機噠噠噠的聲音在空曠的車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孫玉蘭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來,沒有打擾她,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看。
李阿姨縫完最後一個布袋抬起頭來,摘下老花鏡看著她。
“孫老闆。”
“嗯。”
“我以前在服裝廠的時候,每天就想一件事:什麼時候下班。現在在這裡,每天也想一件事:明天什麼時候上班。”
孫玉蘭看著李阿姨,她的頭髮比幾個月前白了一些,眼睛周圍的皺紋深了一些,但她的眼睛是亮的,比幾個月前亮得多。那種亮不是燈光照出來的,是從裡面透出來的。
“李阿姨,謝謝您。”
“謝我什麼?”
“謝您願意來。謝您願意留下來。謝您願意把這裡當家。”
李阿姨低下頭把縫好的布袋疊好放在桌上,沉默了幾秒。然後她說了那句讓孫玉蘭記了一輩子的話:“孫老闆,不是我把這裡當家。是你把這裡變成了家。”
十二月的夜晚來得早,孫玉蘭從工廠出來的時候天己經全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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