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進度條拖到最後十五分鐘,從“祝你今晚睡個好覺”往後那一段沒有主持人,只有雨聲的空白錄音開始播放。
雨聲從耳機裡流出來,他聽不到,但他在心裡聽到了。
那是溫城春天的雨。細密的,持續的,打在錄音室的玻璃上。
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很久。
窗臺上的灰色圍巾又多了幾行,趙阿姨今天早上來的時候織的,織得很慢,每一針都勻稱而穩定。
她織圍巾的時候不需要看針,目光落在姜羽深的臉上,嘴唇微微動著,不知道是在數針數還是在跟他說什麼。
魏畢沒有和她說話。
他把目光從圍巾上移開,落在姜羽深的手指上。那根戴著細銀環的小拇指,安靜地蜷著。
三月的溫城,雨和晴的交替變得頻繁起來。
門羅教授說,這種天氣對病人的恢復最有利。
“氣壓變化小,溼度適中,不會刺激到他的神經系統。”
他把聽診器從耳朵上取下來,掛在脖子上,在護理記錄本上寫了幾行字,筆跡潦草但有力,“他的腦電圖在這周有了一個新的變化。”
孫玉蘭從陪護椅上站起來,走到腦電圖監測儀前面。
螢幕上的波形比她剛來的時候平穩了很多,那些尖銳,像柵欄一樣的尖峰序列己經很少出現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平滑的、起伏有致的波形,像遠處山脈在天際線上的輪廓。
“尖波減少了。”
門羅教授指著螢幕上一段波形。
“從上週的二十六根降到了這周的七根。左乙拉西坦的血藥濃度穩定在治療視窗內,沒有出現不良反應。他的大腦正在適應這個藥物,或者說,”
他把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
“藥物給了他的大腦一個喘息的視窗,他的大腦自己抓住了。”
魏畢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杯從一樓咖啡店買的拿鐵,杯壁的溫度透過紙杯傳到掌心。
他沒有喝,只是握著,像是在用那杯咖啡的溫度確認自己還醒著。
“教授,他的自主運動還是老樣子。還是動動手指,或者動動腳趾,沒有更多。”
門羅教授轉過身看著他。
“自主運動沒有增加,但節律性增加了。他小拇指的規律性敲擊,不是偶然,是他大腦在測試運動通路的完整性。就像一個電工接了根線之後,先試試能不能通電。”
他把手杖從床頭櫃旁邊拿起來,握在手裡,沒有撐,只是握著,像一個不需要支撐但己經習慣了手裡有東西的老人。
“他在測試。不是在做夢,不是在無意識地抽動。他在測試。這個‘測試’本身,就是意識。”
他說完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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