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靈飛笑了。
他抱著陶罐，閉上了眼睛。
他的身體開始變化。
他的皮膚從指尖開始，一點一點地退去顏色。
變成一種透明的、像是被陽光穿透的冰晶一樣的質地。然後那些透明的、冰晶一樣的皮膚開始碎裂，碎裂成極小的、顆粒狀的、五顏六色的碎片。
拼豆。
紅的、黃的、藍的、綠的、黑的、白的、紫的、橙的、粉的，每一顆都和當年孫玉蘭在出租屋茶几上用鑷子一顆一顆卡進模板裡的那些拼豆一模一樣。
大小相同，材質相同，甚至連顏色的色號和她在拼豆材料包裡買的那種都完全相同。
他從指尖開始碎裂。然後是手掌，手腕，手臂，肩膀。每一寸皮膚、每一塊肌肉、每一根骨骼都在碎裂成那些小小的、五顏六色的塑膠顆粒。
這個過程不快不慢，像是有人在用一種精確到毫秒的節奏，把他這個人，這個由九個人的生命能量和一個人的思念與等待拼湊起來的人，重新拆解成最初的形態。
他的意識在碎裂的過程中逐漸模糊。
像一盞燈，被人慢慢地調暗，光線一圈一圈地收攏。
最後一個點熄滅之前，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那個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可以了，你可以停下來了，你可以回來了。
他碎裂的最後一部分是左手。
他的左手在完全碎裂之前，有一個極短暫的、像是定格一樣的瞬間。
在那個瞬間裡，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握一個人的手。
然後他散了。
南極的風在那一刻重新吹了起來。
它把那些五顏六色的拼豆從冰面上吹起來，吹到空中，吹向西面八方。
有的落進了冰裂縫裡，有的被吹進了海里，有的被風吹著在冰原上滾了很遠很遠，最後停在了一個背風的雪堆後面。
太陽還掛在地平線上方，低低的，懶懶的，不肯落下去。
它的光線穿過南極清澈的大氣層，落在那片空無一人的冰蓋上，照在三個緊閉的防水箱上，照在一個褪色的揹包上，照在一把靠在一塊冰旁邊的吉他上，照在一個深褐色的、空空蕩蕩的、表面還殘留著一個人掌心溫度的陶罐上。
王靈飛的遺物被發現得很晚。
是被一群賊鷗發現的，它們對新鮮事物的好奇心很強，它們圍著那個揹包啄了很久，把拉鍊啄開了，把裡面的東西翻了出來。
幾件衣服，一本爛了的書，一個褪色的拼豆掛件。
後來是一艘科考船的船員發現了這些散落在冰面上的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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