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傾聽：白衣之下，勝似親人
【5.18】
——真突事情！
今天換到門診的第一天。
早上七點半，陽光從窗戶湧進來，落在地板上，把白色的瓷磚照得發亮。我站在老師身後，手裡拿著小本子，筆尖懸在紙頁上方，等著記。老師講得很快，手指在螢幕上點著，一邊點一邊說——預約掛號點這裡，交費點這裡，列印點這裡。我一個字一個字地記，筆尖在紙面上劃出“沙沙”的聲響，像秋天的落葉，像春天的雨。
老師講完了一遍，問我記住了嗎。我說記住了。老師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輕，像在說“你試試看”。我試了。預約掛號，點對了。交費，點對了。列印，點對了。老師點了點頭，沒說話，轉身走了。
早上忙得像小陀螺。不是比喻，是真的像陀螺——從這臺電腦轉到那臺電腦，從這個視窗轉到那個視窗，從這個病人轉到那個病人。腿站著，繃著，像兩根木樁釘在地上。腳趾在鞋子裡蜷著，腳底板硬邦邦的，像踩在一塊木板上。腰是酸的，肩膀是僵的，脖子是硬的。但我不能停下來，停下來就會有人等，等的人會急，急了會催，催了會更亂。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把腿抬起來擱在凳子上，酸脹像潮水一樣從腳底湧上來，湧到小腿，湧到膝蓋，湧到大腿。我錘了兩下，錘的時候手是軟的，錘在腿上像打在棉花上。不錘了，低頭扒飯，飯是涼的，菜也是涼的。吞下去，涼的。
下午。
老師叫我去二樓幫一個阿公做心電圖。
我跑樓梯上去的。樓梯間很安靜，只有我的腳步聲，“噠噠噠”的，像一串被點燃的鞭炮。推開門，陽光從走廊的窗戶湧進來，落在地板上，把白色的瓷磚照得發亮。
我看見了那個阿公。
眸子收縮了一下。
他站在那裡，手裡拄著一根木棍，木棍是棕色的，磨得發亮，握的地方凹進去一個淺淺的弧度。另一隻手扶著牆，手指在牆面上微微顫抖，指甲是黃的，厚得像一層殼。衣服是舊藍色的T恤，領口鬆了，垂下來，露出鎖骨。鎖骨下面的皮膚皺巴巴的，像揉過的紙。衣服上有好幾個洞，洞的邊緣毛了，線頭垂下來，在風裡輕輕晃著。褲子是黑色的，也破了，膝蓋那裡裂了一道口子，能看見裡面的皮膚，皮膚也是皺巴巴的。
他的眼睛是灰色的。
不是淺灰，不是深灰，是一種——像有人把墨汁倒進了清水裡，墨汁散開了，水就灰了，灰濛濛的，看不透，也看不見底。他看著我，我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見我。那灰色的眸子裡沒有光，沒有神，像兩扇被關上了的門，門縫裡透不出一點光。
但應該是還能看見一點的。因為他扶著牆走的時候，腳會先探一探，探到地面了才落下去。像一個人走在霧裡，看不清路，只能用腳去摸。
他的耳朵也不好。
我說話的時候，他偏過頭，把耳朵湊過來，眉頭皺在一起，像兩塊被揉皺的布。我又說了一遍，聲音大了一點，他的眉頭才慢慢鬆開。
“阿公，我扶您上去做心電圖。”
他聽懂了。點了點頭，手從牆上移開，搭在我手臂上。那隻手很輕，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在手臂上。但那隻手很抖，從手指尖一首抖到手腕，從手腕一首抖到胳膊肘。抖得像秋風裡的葉子，像寒夜裡的人在打顫。
我扶著他上三樓。
走得很慢。他的腳抬起來，在空中停一下，落下去，再抬起來，再停一下。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麼，像怕踩空了，像怕摔了。我也走得很慢，慢到像被人按了慢放鍵。走廊裡的人從我們身邊走過去，一個，兩個，三個。有人回頭看了一眼，有人沒有。有人讓了一下路，有人沒有。
老師在三樓等著。
我們一起把阿公扶上床。床是白色的，床單是白色的，枕頭也是白色的。阿公躺下去的時候，身體在抖，不是冷的那種抖，是——像一臺用了很久的機器，零件鬆了，螺絲掉了，運轉的時候會發出“咔咔咔”的聲響，整個機身都在顫。
老師叫我在外面等他。
我退出去，站在走廊上。門關上了，“啪”的一聲，很輕。我靠在牆上，牆是涼的，涼意從後背滲進去，滲到骨頭裡。走廊裡很安靜，只有空調外機“嗡嗡”的聲響，像一隻蜜蜂被困在了玻璃瓶裡。
我又被叫去二樓找邵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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