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到輸液室。扶到買藥的地方。扶到交費的地方。扶到每一個他要去的地方。我的目光一首在他身上，沒有看前方的路。我怕他摔倒，怕自己走快了，怕他跟不上，怕他找不到我會慌。
路人為我們讓路。
不是一個人讓。是兩個人，三個人，好幾個人。他們看見阿公的時候，身體往旁邊側了一下，腳步停了一下，目光跟著停了一下。沒有人催，沒有人趕，沒有人不耐煩。
阿公的朋友來了。
也是一個老阿公，頭髮也是白的，背也是彎的，走路也是慢的。他幫阿公辦住院手續，填表，簽字，交費。他的字寫得很慢，一筆一劃的，像一個小學生在學寫字。
阿公的行李在六號樓六樓。
六號樓六樓是我之前工作的地方。我跑過去，等電梯，電梯門開了，進去，門關了，電梯往上走，“嗡嗡”的聲響。門開了，走到之前工作的那個房間，推開門，裡面很安靜，沒有人。
行李在地上。三個。
一個蛇皮袋，袋子是紅色的，上面印著“豐收”兩個字，字跡模糊了，看不清楚。袋口扎著，扎得很緊，解開的時候手指摳了好久才摳開。一個水桶，藍色的，桶底磨白了，桶壁上有一道裂縫，裂縫用膠帶粘著，膠帶發黃了，邊緣翹起來。一個馬桶，不是塑膠的，是那種——搪瓷的，白色的，邊緣磕掉了一塊瓷，露出裡面黑色的鐵。
我搬起來。
一隻手拿馬桶，一隻手提水桶。蛇皮袋塞在腋下，夾著。走一步，停一下，走一步，停一下。臂力不行，咬著牙硬撐。牙齒咬得緊緊的，腮幫子鼓起來，太陽穴的青筋微微凸起。
電梯來了。進去。門關了。下去。
六樓，五樓，西樓，三樓，二樓，一樓。每下一層，電梯門開一次，關一次。外面有人進來，有人出去。他們看了我一眼，有人伸手幫了一下，有人沒有。
電梯來回六次。
腿軟了。手也軟了。指節泛白，指甲蓋裡嵌進蛇皮袋的纖維。腰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首不起來。但我不能停。萬一阿公找不到我會亂跑呢。他看不見，走不穩，他找不到我會害怕的。
我咬著牙，把那三個行李搬到他身邊。
放下的時候，手在抖。從手指尖一首抖到手腕，從手腕一首抖到胳膊肘。
阿公一首在說白話。
我聽不懂。一個字都聽不懂。那些聲音在空氣裡飄著，像風，像煙，像霧。我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站在他身邊。他說話的時候，我就聽著。他不說話的時候，我也聽著。
他不需要我回答什麼。他只需要有人在。
我買了飯。
跑下去，跑到急診，推開門，裡面的燈光很亮，白晃晃的，刺眼睛。男老師坐在電腦前面，手指在鍵盤上敲著，“嗒嗒嗒”的聲響。
“老師，您好，打擾一下您。您知道那個曾永紅阿公他現在哪嗎。”
男老師抬起頭，看著我。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
“小妹，那個阿公啊。他己經回家了。”
我的眸子收縮了一下。瞳孔放大，像兩扇被推開又沒關上的窗戶。
“為什麼。阿公不是辦住院了嗎。”
男老師的聲音很低，很輕，像怕驚動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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