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一百零五個鏡頭，玉風躲在灌木叢裡，闇冥看花了，阿夜，鈺寶，準備好。”
許明益從攝像機後面探出頭來，三角眼眯成一條線，嘴角翹著。他的手指在平板上點了一下，螢幕亮起來，顯示“錄製待機”三個字，白底黑字，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像一顆還沒被孵化的蛋。夜初吟蹲在他旁邊，桃花眼看著取景器，嘴角翹著，彎得很狡猾，那狡猾裡藏著一種“我看你怎麼演”的期待。夜白鉞站在後面，丹鳳眼半閉著，手裡拿著反光板，板子是銀色的，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光，像一面被磨平的湖。林知遠舉著收音話筒，話筒高高舉過頭頂，像一支被撐開的傘，傘面是灰色的，毛茸茸的，在風裡輕輕晃著。
夜鈺思走在前面。月光落在他身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銀光，從肩膀滾到腰際，從腰際滾到腳踝，像無數顆被掰碎了的星星。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投在地上，從腳下一首延伸到枯樹林的邊緣，像一棵被風吹彎的樹，樹冠垂下來，快要碰到地面了。桃花眼看著地面，不看前方，不看月亮，不看任何人。嘴角翹著，翹得很冷，那冷不是刻意的，是長在骨頭裡的。手裡拿著一根枯枝，枯枝是棕色的，細長細長的，在地面上拖著，發出“沙沙沙”的聲響，像秋天的落葉被人踩了一腳，碎了，又踩了一腳，又碎了。
他踢了一顆石子。石子不大，拇指蓋大小，灰白色的，從腳邊滾出去，在落葉上彈了一下，又彈了一下，“嗒嗒嗒”的聲響在空曠的山谷裡迴盪。那聲音撞在枯樹上又彈回來，彈到石壁上又彈回來，彈到月光的邊緣又彈回來，像一顆在牆壁之間來回彈跳的彈珠，跳著跳著就慢了，慢了就停了，停在一棵枯樹的根部，靠著一塊長了青苔的石頭。
“我家玉佩的事，闇冥怎麼知道。”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在問自己，像在問風，像在問一棵不會回答的樹。那聲音沒有落點，沒有方向，從喉嚨裡出來之後就在空氣裡飄著，飄著飄著就散了，像煙，像霧，像被風吹散的灰燼。石子停在枯樹下面，不動了。它的使命完成了。
遠處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是一隊人的。鞋底踩在落葉上，“沙沙沙”的聲響很密，很急，像有人在下一場很大的雨，雨點打在枯葉上，打著打著就匯成了溪流，溪流從山坡上淌下來，淌到低窪處，積成一攤一攤的水。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像潮水湧上來，漫過沙灘，漫過礁石，漫過海草的根。
夜鈺思的桃花眼眯了一下，眯成一條細線，像一把收攏的扇子，扇骨一根一根地疊在一起，扇面被收進了骨頭裡。他的身體往下縮，往下蹲，膝蓋彎下去，腰彎下去，肩膀縮下去，整個人像一片被風吹卷的葉子，卷著卷著就鑽進了路邊的灌木叢裡。枯枝從手裡滑下去，落在落葉上，沒有聲音。落葉接住了它，像接住了一個從樹上掉下來的孩子。
他的桃花眼從灌木叢的縫隙裡探出去，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像一隻藏在暗處觀察獵物的貓。貓的耳朵豎著，貓的鬍鬚繃著，貓的尾巴在身後輕輕擺著，一下，兩下，三下，不動了。
“闇冥，他在那裡幹什麼。”
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壓得很低，低到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回聲。那聲音裡有好奇，有試探，有一種“我要抓到你把柄了”的興奮，還有一種“我為什麼要抓他把柄”的、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藏在最深處的、像一顆被埋在土裡的種子的東西。
夜鵬走在隊伍最前面。
鳳丹眼看著前方，嘴角彎著，彎得很輕，很淡。那弧度不大，不深，像天邊那彎還沒滿的月牙，你若不去看它，它就掛在那裡，你若去看它，它就在那裡。步伐不急不緩，鞋底踩在落葉上，“沙沙沙”的聲響很輕，很穩，像一個人在鋪一條很平的路，每一腳都踩得剛剛好，不重不輕，不深不淺。
他走到一棵玉蘭樹前面，停下來了。不是隊伍停的，是他自己停的。身後的人從他兩側走過去，有人看了他一眼，有人沒看。腳步聲從他身邊流過去，像一條分流的小溪，遇見了一塊石頭，溪水從石頭兩邊繞過去，繞過去了又匯合，繼續往下流。
他站在那裡，像一塊被溪水繞過的石頭。石頭不動，溪水流。
他的手指抬起來，指腹輕輕觸碰花瓣。花瓣是白色的，薄薄的，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光，像一片被風吹薄的冰，薄到能看見後面的樹枝，像一滴被凍住的露水，凍住了就化不開了。他的手指在花瓣上停了一下，指腹按著花瓣的邊緣，花瓣在指尖輕輕顫著，像蝴蝶在扇翅膀，扇一下，停一下，又扇一下。
“玉蘭花開了，他最喜歡的花。”
他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湖面，湖面上起了細細的皺紋。像葉子落在水上，水上沒有聲音，只有一圈一圈的漣漪。但那輕裡藏著一種很重的東西，像一塊石頭被丟進了深水裡，沉下去了，看不見了，但你知道它在那裡，在水底，在泥裡，在誰也找不到的地方。那重量不是壓在人身上的，是壓在人心上的，像冬天的棉被，厚厚的一層，蓋著你不讓你冷，但你翻不了身。
鳳丹眼看著那朵花，但那雙眼睛裡的光不是在看花。那眼神太深了，深到不像在看一朵花。像在看一個人。一個站在花後面的人。一個他夠不著、但他想夠著的人。一個他不敢說、但他藏不住的人。那眼神里有光，那光是溫的，不是燙的，溫得像冬天呵出的一口氣，白白的，薄薄的，在空氣裡停一下就散了。但散了之前，它暖過一個人的臉。
夜鈺思的桃花眼從灌木叢的縫隙裡探出去，嘴角翹得老高。那弧度大得不像話了，從左邊嘴角一首咧到右邊耳根，又從右邊耳根咧到左邊耳根，像一個人得到了全世界的糖果。他的聲音又脆又亮，像一顆玻璃珠掉在瓷磚上彈了兩下，彈起來又落下去，落下去又彈起來。
“他最喜歡的花？？呵呵，闇冥在宮裡暗戀哪個小宮女嗎？？”
他從灌木叢裡探出一點頭，桃花眼彎成兩道月牙，月牙裡盛著光，盛著笑，盛著一個少年抓到別人把柄時藏不住的得意。那得意是乾淨的，是沒有壞心的，像一個小孩子在捉迷藏時找到了躲在樹後的玩伴，拍著手說“我找到你了”。
“呵呵，讓我抓到把柄了吧。”
夜鵬的手指在花瓣上停了一下。鳳丹眼看著那朵花，嘴角彎著，彎得很輕，很淡。他的聲音更輕了，輕到像在說一個只有自己能聽見的秘密。那秘密在他的喉嚨裡滾了一圈，又從嘴唇裡滾出去，在空氣裡飄著，像一個肥皂泡，薄薄的，亮亮的，風一吹就破了。
“小玉蘭花，不知道玉風經過這裡會不會看你呢。”
夜鈺思的臉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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