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後退了一步。那一步退得很快，快到像是被什麼東西彈回來的。他的腳踩在一塊鬆動的石頭上，石頭不大，拳頭大小，稜角被歲月磨圓了，表面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滑溜溜的。石頭滾了一下，他的身體歪了，重心從左腳移到右腳，又從右腳滑出去，像一個人站在冰面上，踩到了一塊沒有凍結實的冰。
腳踝扭了一下。
“咔”的一聲，很輕，很脆。那聲音在空曠的山谷裡顯得格外清晰，像一根樹枝被折斷了，像一顆核桃被鉗子夾開了，像一顆牙齒從牙齦裡被拔了出來。
他的眉頭皺在一起，眉心擠出一道深深的豎紋。那豎紋像被刀刻上去的，刻得很深，深到能夾住一顆米。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很輕，很碎，像一塊玻璃被踩碎了，碎片在地上滑著。
“呃。”
他的身體往下墜。膝蓋先著地，“咚”的一聲，悶悶的，像一袋糧食從車上摔下來。然後是手，手掌撐在落葉上，落葉被壓下去，又彈回來，像一張被人坐過的沙發，人站起來，沙發又彈回原來的形狀。腳踝在落葉下面歪著，鞋底朝內，腳背朝外，角度不對。那個角度不是人應該有的角度，差了一點，就一點，但就是那一點，讓人的心揪了一下。
夜鵬的心臟一繃。
不是比喻，是真的繃了一下。胸口的位置收緊了一下，像有人用手攥住了他的心臟，攥了一下，又鬆開了。那感覺不疼，但很緊，緊得像一根弦被拉到了極限，再拉一下就要斷了。
鳳丹眼裡的光變了。不是冷，不是淡，不是那種“我知道了”的平靜。是一種“你受傷了”的慌。那慌不重，不深，像湖面上被風吹起的一絲漣漪，皺了就皺了，風過了，湖面又平了。但皺了的那一刻，湖面不是平的。
“玉風！！”
他衝過去。步伐很快，很急，“噠噠噠”的聲響像一串被點燃的鞭炮，鞭炮在除夕夜炸開，火星子飛上天，又落下來，落在枯葉上，落在碎石上，落在夜鈺思的肩膀上。鞋底踩在落葉上，落葉被踩碎了，“沙沙沙”的聲響很密，很亂，像有人在下一場很大的雨，雨點打在枯葉上，打著打著就亂了，亂了就分不清方向了。
他蹲下來，鳳丹眼看著夜鈺思的腳踝，眉頭皺在一起。那皺不是輕輕皺一下，是狠狠地皺在一起，眉心擠出一道深深的豎紋，像一道被刀刻上去的傷疤。
“鈺思，你沒事吧。”
他的聲音從喉嚨裡滾出來，輕輕的，顫顫的，像一根在風裡抖動的琴絃。手指抬起來，想碰夜鈺思的腳踝，又停住了。懸在腳踝上方，手指微微顫著，指腹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粉色，像五片被風吹落的花瓣，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該不該落下去。
“別哭，大哥這就給你包紮。”
他的聲音還是那麼輕，還是那麼顫，但顫裡多了一種東西，像一個人在深夜裡低聲說話，聲音穿過枕頭，穿過被子，穿過夢的邊界，落在另一個人的耳朵裡。那聲音裡有心疼，有慌張，有一種“我怎麼沒有看好你”的自責。
夜鈺思的桃花眼紅了。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的紅，是那種——像一個人在忍，忍得很辛苦，眼眶就紅了。那紅是從眼尾開始的，像一滴紅色的墨水滴進了水裡，慢慢地暈開，暈到眼角，暈到眼瞼，暈到整個眼眶。他的嘴唇在抖，從下嘴唇一首抖到嘴角，從嘴角一首抖到臉頰。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又輕又碎，像一塊玻璃被踩碎了，碎片在地上滑著。
“大哥，疼。”
那一聲“疼”像一根針，扎進了夜鵬的心臟裡。不是紮在表面，是紮在最裡面，紮在那些看不見摸不著但一首在那裡的地方。那些地方平時是關著門的，門關得緊緊的，風進不去，雨進不去，光也進不去。但“疼”這個字是一把鑰匙，輕輕一擰，門就開了。
夜鵬的鳳丹眼裡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像一扇門被風關上了一半。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抿得很緊，緊到嘴唇發白。
“大哥在！不疼了。”
他伸出手，抱起夜鈺思。一隻手攬住他的腰，手指扣在他的腰側，指腹按在暗衛裝的布料上，能感覺到布料的紋理，一條一條的，細細的。另一隻手托住他的腿彎，手指扣在膝蓋下方，指腹按在皮膚上，能感覺到皮膚的溫度，溫溫的，像剛孵出來的雞蛋。他的動作很輕，很穩，像在抱一個很輕的、很怕碎的、不能磕不能碰的東西。
夜鈺思的頭靠在他的肩膀上。狼尾從帽沿下面垂下來，在風裡晃著，一下，兩下，三下。桃花眼閉著，睫毛垂下來，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陰影在微微顫著，像蝴蝶在扇翅膀。呼吸很輕，很急，像一隻受了傷的小貓在喘氣，喘一下，停一下，又喘一下。
夜鵬抱著他走到椅子旁邊，放他坐好。
動作很輕，很慢，像在放一朵被風吹落了的花，花瓣還沒幹，還不能碰，一碰就碎了。他的手指從夜鈺思的腰側滑出來，從腿彎滑出來，滑得很慢，像捨不得。椅子是木頭的，深棕色的，椅面磨得光滑發亮，在月光下泛著暗沉沉的光。夜鈺思坐上去的時候，椅子發出“嘎吱”一聲，像一個人在嘆氣。
夜初吟衝過來。桃花眼瞪得圓圓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像兩顆被嚇到的黑寶石。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又尖又亮，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
“卡！！鈺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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