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踩著不算高的繡鞋,慵懶地走回門口自己那把圈椅旁,卻沒立刻坐下,而是斜倚著門框,望著外頭稀落的人影。
兩個侍從——跟在她身邊的那兩個、如今化名一甲、一乙的同伴——也湊了過來。
“芍姐,”一甲搓了搓手,壓低聲音,“你說……咱們這地方,真能賺錢嗎?這都半天了,進來的統共就那麼七八個,還都是逛逛就走,真正花籤子玩的,一個巴掌數得過來。也太冷清了點!”
他想起開業前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忍不住抱怨,“而且那什麼禮儀司的考核,簡首不是人過的!我一個大字不識幾個的粗人,硬是被逼著學會了認自己的名字,還有那些彎彎繞繞的請安、奉茶、回話的規矩……腦袋都要炸了!”
一乙也深有同感,連連點頭:“就是就是!我也考了三次才勉強過關!背那些‘官人是玉,需輕拿輕放’、‘言笑有度,進退得宜’的條條框框,比練一天功還累!”
赤芍斜睨了他們一眼,從袖中摸出那柄紅綢摺扇,“唰”地一聲展開,慢悠悠地扇著風,紅唇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急什麼?這才第一天,門臉都沒擦亮呢。再說了,”
她頓了頓,扇子尖兒輕輕點在一甲肩頭,“賣身契都摁了手印,白紙黑字三年,想跑?腿給你打斷。如今這光景,比起在蕭條客棧沒什麼過客、或者被丟去不知哪個犄角旮旯強多了吧?至少……這月例銀子是穩穩到手的。”
她收起扇子,抵著自己下巴,眼神里透出精明算計的光:“而且掌事九金不是說了?基本月例只是保底,大頭在‘籤子’提成上。
客人用籤子在我們這兒玩,我們贏了籤子,或者提供了‘服務’得了賞籤,都能按比例折算成銀子。三年期滿,若是想走,除了月例,還能帶著這筆積蓄。要是不想走……嘿,說不定還能混個管事噹噹。”
一甲聽了,眼睛亮了亮:“芍姐說的在理!管他背後是什麼彎彎繞,咱們先把自己那份賺到手再說!”
一乙卻還是有點迷糊,撓了撓頭:“我就是想不通,這樓主……到底是咋想的?
開這麼一棟不倫不類的樓?說青樓不像青樓,說樂坊不像樂坊,弄這麼多稀奇古怪的‘藝人’,還搞什麼‘籤子’規矩……關鍵是,他哪兒找來這些‘奇葩’的?”
赤芍“嗤”地笑了一聲,目光掃過自己身上華美的衣裙,指尖拈起耳畔那串隨著動作輕輕晃動的珍珠流蘇耳鏈。珍珠溫潤的光澤在她染著鮮紅丹蔻的指尖映襯下,顯得格外瑩潔。
“奇葩?或許吧。但這背後的人,絕對不簡單。” 她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瞭然,“單看咱們身上這些行頭——這料子,這剪裁,還有這珍珠首飾。”
她將耳鏈託在掌心,讓一甲一乙看得更清楚些:“知道現在京城裡,這麼一串珍珠耳鏈要多少錢嗎?少說幾十兩雪花銀!還未必買得到這般成色、這般設計的。
可咱們呢?人手至少一件珍珠飾物,我這耳鏈,滿錢的手鍊,疏桐的面簾……樓裡給配的,說是‘門面’。”
“幾十兩?!”一甲一乙同時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身上或許不起眼、但質地明顯上乘的衣料,又回想了一下樓內那些雅緻的陳設、考究的茶具,頓時覺得這“藝樓”的底蘊,遠比他們想象的要深厚。
“所以說啊,”赤芍收回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珍珠,眼神有些飄遠,“這恐怕不止是一棟給人找樂子的藝樓那麼簡單。背後牽扯的東西,水深著呢。”
她忽然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幾分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慵懶與憧憬,“不過,管它那麼多幹嘛?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老孃我啊,現在就想好好享受這難得的‘安穩’日子,穿漂亮衣裳,戴漂亮首飾……”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另一隻手腕上,那裡空空如也,但顯然己經在盤算:“明天試試那款珍珠嵌碎寶的手鍊,應該更配這身裙子。”
隨即又嘆了口氣,帶點自嘲,“就是這‘業績’愁人。樓主說了,按賺取的籤子折算銀錢,累積到一定數額才能升‘等級’,等級高了,分的成例更多,能支配的珠寶衣裳也更好。
一百兩啊……早知道當年,也該多學點琴棋書畫、吹拉彈唱什麼的,如今除了這張臉和這身段,好像也沒什麼特別拿得出手的‘技藝’去賺籤子了。”
一甲見狀,連忙安慰道:“芍姐,你這話說的!咱們仨在客棧裡就是搭檔,酒桌上套話、灌人、配合套銀子,那可是默契十足!
放到這兒,不就是陪客人喝酒玩鬧嗎?有咱們聯手,還怕那些肥羊……不對,是客人們,不乖乖把籤子掏出來?”
一乙也猛點頭:“對對對!芍姐你往那一坐,就是活招牌!咱們再在旁邊敲敲邊鼓,不怕沒人上鉤!等晚上人多了,正是熱鬧的時候,肯定有生意!”
赤芍被他們倆一說,心情又好了起來,重新展顏一笑,那笑容明媚恣意,帶著慣有的、能勾魂攝魄的風情。
她伸出纖纖玉手,仔細端詳著自己指甲上那抹鮮豔欲滴的紅色丹蔻,滿意地勾了勾唇角。
“說的也是。那咱們就……等著晚上‘接客’吧。看看今天,能不能遇上些‘好貨色’。”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