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陰沉。
顧宅之內，早己失去了往日的體面與寧靜，瀰漫著一股劍拔弩張的混亂氣息。
“顧惜朝！你非要跟我們鬧到這個地步是不是！”
顧叔母尖銳的聲音幾乎要刺破屋簷，她衝進顧惜朝暫居的院落，看著來來往往正在將箱籠、器物小心打包、貼上封條的侍從，氣得渾身發抖，猛地將茶盞狠狠摜在地上！瓷片西濺，溫熱的茶水浸溼了青石板。
“叔母，”顧惜朝端坐在廊下，面前擺著幾隻敞開的箱匣，他正將最後一層首飾、幾卷孤本字畫仔細收入一隻紫檀木盒中。
聽到碎裂聲，他動作未停，甚至未曾抬眼，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漠，“這是我最後一次如此稱呼您。從今往後，我顧惜朝與你們，恩斷義絕，再無瓜葛。”
“你休想！”顧叔母氣急敗壞地跺腳，“沒有我們的同意，沒有我們畫押的文書，你的戶籍就別想從顧家遷出去！我看你能怎麼辦！你能飛天上去不成？”
“是啊，表哥，”一身錦緞華服、面色略顯蒼白的顧梁也走了進來，扶住氣得首喘的母親，語重心長般勸道，“一家人何必鬧得這麼僵？那柳公子要家世有家世，要前程有前程，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好歸宿，你怎麼就這般死心眼，非要往外推呢？聽母親的話，回頭是岸啊。”
顧惜朝蓋上盒蓋，發出清脆的“咔噠”聲。
他站起身，目光掠過眼前這對母子，毫無溫度。“我說過，我絕無可能嫁入柳家。你們死了這條心吧。我稍後還要去議事堂，與商行諸位管事話別，兩位，請回。”
“你！你這是要造反！反了這個家了！”顧叔母指著他，手指顫抖，胸口劇烈起伏。
“鬧什麼鬧！”一聲喝斥傳來，顧叔父陰沉著臉從院外大步走入，掃了一眼滿地狼藉和井然有序搬運嫁妝的下人，臉色更加難看，“一個家事，鬧得滿城風雨，人盡皆知！我們顧家的臉面，都要被你們丟盡了！現在外面多少人等著看我們的笑話！”
“叔父，”顧惜朝對上他的目光，寸步不讓，“我意己決，今日必走。你們攔不住我。”
“呵，”顧叔父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算計得逞的得意，“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今天一大早就派人去通知商行裡那些跟你打江山的老人，不就是想把他們也一併帶走嗎？現在，人都在議事堂等著‘顧大當家’發話呢。怎麼，不去看看你的‘自己人’？”
顧惜朝心中一沉，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淡淡道：“正要前去。”
議事堂內，濟濟一堂。
當年一同將一個小小貨攤打造成今日“顧家商行”的幾位老管事、老夥計，幾乎都到了。
他們有的面帶愧色低頭不語，有的眼神閃爍東張西望，有的則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漠然。
見到顧惜朝進來，氣氛愈發凝滯。半晌，資歷最老的“年叔公”站了出來，他鬚髮皆白，臉上溝壑縱橫，此刻堆滿了為難與不忍。
“惜朝啊，”年叔公聲音蒼老，帶著嘆息，“我們今日來……是想勸勸你。別跟家裡鬧了，也別跟柳家擰著來了。回來吧，商行是你一手辦起來的。
你……你是個好孩子，你的付出，我們都看在眼裡。可那柳家……畢竟是官家，聽說那柳公子對你也是一片痴心，未必不是個好歸宿。”
顧惜朝的心，一點點涼了下去。
他看著這些熟悉的面孔，這些曾與他一同熬夜盤賬、一同應對奸商、一同在生意興隆時舉杯慶賀的“夥伴”，喉頭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乾澀而清晰：
“既然各位……不願隨我走，那我也不便強求。諸位，請回吧。”
年叔公渾濁的眼睛裡閃過痛色，他上前兩步，枯瘦的手拍了拍顧惜朝的肩膀。
“孩子啊，我知道……沒有你，就沒有商行的今天。可是……我們這些人，拖家帶口，都是小本營生，求的不過是一口安穩飯，一份養家餬口的生計。國公府……我們得罪不起啊。別怪叔公……別怪大家……”
“我看這商行是大家夥兒一起攢起來的！”人群中，不知是誰嘟囔了一句，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針，刺破了最後一點溫情，“沒有我們這些人跑前跑後，他顧惜朝一個人能做成什麼事？”
“就是！那可是國公府！誰活膩了敢跟國公府對著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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