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風，本應帶著初秋的微涼，此刻卻裹挾著一股灼熱的躁動，席捲了整個京城。
北蜀郡守私藏海量官糧、罔顧民生的駭人訊息，如同投入滾油的冰水，瞬間炸響，傳遍了大街小巷的每一個角落。
據說，是郡守府邸那間最隱秘私庫的牆壁“意外”坍塌，露出了其後堆積如山、幾乎要滿溢位來的糧袋。
金黃的粟米，雪白的稻穀，在倒塌的磚石間刺目地裸露著，與城外餓殍遍野、易子而食的慘狀形成了煉獄與天堂的對照。
民怨，在饑饉與不公的催化下，終於衝破了恐懼的堤壩。
憤怒的流民與本地饑民匯聚成一股無法阻擋的洪流，沖垮了郡守府的朱門與護衛，將那座象徵著貪婪與腐朽的府邸洗劫一空。
訊息插上翅膀，飛回京城，在金鑾殿上砸出一片死寂，隨後是天子毫不掩飾的震怒。
“陛下！”然而，未等徹查的旨意下達，便有老臣顫巍巍出列，聲音懇切卻帶著某種不易察覺的急切，“祭天大典在即，此乃溝通天地、為民祈願之頭等大事。
北蜀郡守之事，固然令人髮指，然其中或有隱情，尚需時日查明。陛下息怒，萬請以祭祀為重啊。”
“王大人所言極是，”林太傅隨即附議，神色肅穆，“祭祀乃國之大典，關乎社稷氣運，此刻正當凝心聚力，不宜多生事端，以免衝撞了神明天聽。”
高踞御座的君玄，目光掃過下方一張張或憂慮、或閃爍、或平靜的面孔，心中冷意瀰漫。他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既如此，眾卿以為，此事當如何處置？”
太師終於出列，步態沉穩，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自當以祭天大典為第一要務。北蜀流民既己得糧，暫得安撫，事態己有緩和。
待大典圓滿禮成之後，再行派遣得力幹員前往徹查，釐清是非曲首，方為穩妥之道。” 字字句句，冠冕堂皇，核心卻只有一個——拖。
君玄心中冷笑：拖？無非是想爭取時間，湮滅證據，打點關係，將這樁足以牽連甚廣的貪腐大案，消弭於無形，讓他查無可查。
可惜，他們算漏了一步。他指尖在龍椅扶手上輕輕一叩，不再糾纏：“既如此，便依眾卿所言。禮部尚書，祭天大典籌備如何？”
禮部尚書連忙出列：“回陛下，一切均己妥當，只待三日後吉時，由陛下親臨主祭，帶領萬民，祈求上蒼垂憐，護佑我大雍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好。”
——
三日後，天公作美，碧空如洗，陽光普照。皇城內最大的廣場上，祭壇高築，旌旗招展，香菸繚繞。
莊嚴肅穆的禮樂聲中，文武百官按品階肅立，家眷位於稍後區域，而更外圍，則是被允許前來觀禮的無數京城百姓，人頭攢動，鴉雀無聲中透著一種巨大的、屏息的期待。
君玄自御道緩緩行來，一身玄黑為底、繡以十二章紋的帝王袞服，頭戴十二旒冕冠，步履沉凝，威儀天成，恍如神祇臨世。而隨行在他身側稍後半步的，是後宮之中唯一的妃嬪——御容珩。
一襲與帝王服制相配的深青禮服，襯得他身姿越發修長挺拔。
而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他髮間那頂“珍珠點翠冠”。溫潤月華般的珠光與深海碧空似的點翠交相輝映，恰到好處地托起他那張清冷出塵的容顏。
陽光灑落冠上，折射出夢幻般的光暈，使他整個人彷彿籠罩在一層不真實的輝光裡，不似人間應有，更似九霄謫仙，偶然駐足凡塵。
冗長而古老的祭文由欽天監官員高聲唱誦，迴盪在空曠的廣場上。
隨後，君玄登上最高的祭壇，手持玉圭，帶領文武百官與萬民，向蒼天行禮，誦讀祈福禱文，聲音清越而莊重，祈求上天護佑社稷，賜福黎民。
一切，都按照古老的禮儀，一絲不苟地進行著，莊重、肅穆、宏大。
儀式接近尾聲，祭品奉上，香燭將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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