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星星呆呆地站在那裡,如遭雷擊。
他一首覺得,溫殊這樣的人,是天生就該站在高處,受人敬仰的。
他才華橫溢,品性高潔,寒窗苦讀,金榜題名,理應一步步走向他嚮往的青雲之路。
他想象中的溫殊,該是在翰林院揮毫,在御前對策,即便有挫折,也應是君子之爭,光明磊落。
可眼前這個傷痕累累、瘦骨嶙峋、眼中只剩下深重絕望與認命般疲憊的溫殊,徹底擊碎了他所有的幻想。
清冷的月光,不知何時從破舊的窗紙縫隙裡漏了進來,斜斜地灑在床前冰冷的地面上,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微塵,卻帶不來絲毫暖意,只有說不盡的悽清與寒涼。
“阮星星,你走吧。”溫殊閉上眼睛,聲音疲憊到了極點,“我不要你可憐。總有一天……我會熬出頭的。”
這句話,他說得極輕,更像是一句說給自己聽的、渺茫的囈語。
阮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那間屋子的。他背靠著門外冰冷的土牆,緩緩滑坐下來,仰頭望著夜空。
天上一彎冷月,幾顆疏星,明明滅滅。
屋內,傳來極力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啜泣聲,像受傷的幼獸在角落獨自舔舐傷口,那麼輕,卻又那麼清晰地鑽進阮星星的耳朵裡。
他心裡堵得難受,像壓了一塊巨石,沉甸甸的,喘不過氣。
憤怒、無力、悲哀、還有一絲同病相憐的悽楚,混雜在一起,五味雜陳。
是啊,溫殊說得對。連堂堂狀元,在面對真正的權貴時,都如此不堪一擊,宛若螻蟻。
他阮星星,一個靠著幾分機巧被工部看中的平民工匠,又能做什麼呢?
他的憤怒,他的義憤,在龐大的權勢面前,渺小得可笑。
但阮星星還是放不下。
他依舊會去看溫殊,在他那微薄的工錢裡,省出一些,買來效果好些的傷藥膏,或是能補充些油水的熟食、雞蛋,默默放在溫殊的門口。
有時是清晨,有時是收工後的夜晚。
他不再試圖去追問,去“拯救”,去“主持公道”。
說他是在可憐溫殊嗎?或許有一些。
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或許科考前時那間陋室裡共度的情誼尚未完全泯滅,或許是他無法眼睜睜看著一個曾經那麼耀眼的人,就這樣無聲無息地被摧折、被埋沒在黑暗裡。
在這座龐大、繁華卻又無比冰冷的皇城,兩個同樣渺小、同樣無根的人,一個承受著暴虐,一個在暗處默默遞出一點點微薄的暖意。
阮星星想,有個朋友在身邊,哪怕只是遠遠地、沉默地守望,總好過一個人,在漫長的黑夜和刺骨的寒涼中,獨自煎熬。
他只是個工匠,不懂朝堂風雲,不懂權力傾軋。
他只知道,看著溫殊偶爾開門時,看到門口東西時那瞬間怔忪、隨即又迅速恢復平靜的眼神,他心裡那沉甸甸的巨石,似乎會稍稍鬆動那麼一絲絲。
這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