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的晨鐘早己敲過,天際泛起魚肚白,微光透過大殿高窗的鏤空花紋,斜斜地切割進略顯昏暗的金鑾殿內。
空氣中瀰漫著沉水香與朝臣們身上混雜的薰香、朝服漿洗後微澀的氣味,以及一種屬於清晨的、尚未完全驅散的寒意。
君玄端坐於高高的龍椅之上,玄色十二章紋袞服莊重威儀,十二旒白玉珠簾低垂,微微晃動,遮掩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與緊抿的薄唇。
然而,若有心人細看,便能發現那袞服下的身軀幾不可察地透著一絲僵硬,玉旒後的眼眸雖盡力睜著,眼神卻有些渙散,焦距飄忽不定。
昨夜折騰的夠晚,今天又是早朝。
此刻,強撐著精神坐在這冰冷的龍椅上,聽著下方朝臣們抑揚頓挫、或慷慨激昂或拐彎抹角的奏報,只覺得那些聲音如同隔著一層厚重的棉花傳來,嗡嗡作響,字句入耳,卻全然進不了腦子。倦意如同潮水,一波波衝擊著他搖搖欲墜的清明,眼皮重若千鈞,幾乎要粘合在一起。
“……故北蜀流民安置己初見成效,寧國公世子所攜新糧‘土豆’推廣順利,民心稍安……” 戶部尚書的聲音在殿內迴盪。
君玄腦中一片空白,只隱約捕捉到“土豆”、“民心稍安”幾個詞,下意識地微微頷首,玉旒輕晃。
至於具體安置了多少流民,推廣遇到了哪些困難,後續如何……一概如風過耳,不留痕跡。
冗長的奏報一項項過去,朝臣們似乎並未察覺御座之上的帝王心不在焉,或者說,即便察覺,也無人敢表露分毫。
首到禮部尚書手持玉笏,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聲音清晰地打破了某種沉悶的節奏:
“陛下,臣有本啟奏。近日接連收到邊關驛報,東海、西戎兩國皆有使者文書送至,言及我天朝文化昌盛、物阜民豐,意欲遣使團前來,以修‘友好邦交’,互通有無。
此事關乎國體與邊陲安定,不知陛下……意下如何?又該如何應對?”
這問題丟擲,殿內頓時安靜了幾分,不少大臣的目光都悄悄投向御座。
與外邦交涉,向來敏感,牽涉禮制、邊防、貿易乃至朝堂勢力平衡,絕非小事。
君玄被這驟然清晰的問話拉回了幾分神智,玉旒後的眼睫微微顫動了一下。
東海?西戎?要來“友好結交”?
他昨夜……哪有半分心思去想這個?滿腦子那個傢伙。
但此刻,無數道目光聚集在他身上,等待著他的決斷。
拒絕?似乎顯得天朝氣量狹小,畏懼外邦。
輕易應允?又恐其中藏有詐,或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電光石火間,他憑藉著殘存的理智與本能,迅速在腦海中權衡。
“此事……朕昨夜亦深思許久。”
他頓了頓,給自己也是給朝臣一個“深思熟慮”的印象,儘管他腦子裡關於此事的念頭才剛剛成形。
“東海、西戎既主動遣使,表露結交之意,我天朝自當以禮相待,彰顯大國氣度。”
他略微提高了音調,語氣轉為鄭重:“禮部即刻著手,依我朝接待外使規格籌備一應事宜。務必要讓兩國使者感受到我天朝的繁榮昌盛與……待客之誠。此次使團來訪,旨在促進雙方友好交流,互通有無。具體細則,禮部與鴻臚寺仔細商議,擬出章程,再報與朕知曉。”
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既表明了接受的態度,又劃定了“友好交流”的基調,將具體事務推給了下面的人去頭疼。
禮部尚書連忙躬身:“陛下聖明!臣,領旨。定當精心籌備,不負陛下所託,亦不負我天朝威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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