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陛下。” 藍玉緩緩起身，卻依舊低垂著眼瞼，不敢首視天顏，只是那長而密的睫毛輕輕顫動著，洩露了內心的緊張。
他站在廊柱的陰影裡，光透過紫藤葉的縫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藍玉似是鼓足了勇氣，微微抬眼，那雙淺藍色的眸子飛快地、帶著無限仰慕與敬畏地瞥了君玄一眼，又迅速垂下，聲音輕柔如羽毛拂過水麵，帶著一種令人憐惜的怯懦與誠摯：
“草民……草民方才在宴上獻舞，得見天顏，己是三生有幸。陛下天威赫赫，氣度不凡，草民……草民心馳神往，難以自持。不想竟能在此……再次得見陛下聖顏，實乃……實乃蒼天眷顧。”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卻更顯清晰，每一個字都彷彿經過精心雕琢，充滿了卑微的仰慕與楚楚動人的情意：
“草民出身微賤，唯有一舞，尚可博人一哂。今日能為陛下獻舞，縱使立刻死去，亦無憾矣。能在此得見陛下，更覺……此生圓滿。陛下……萬勿嫌棄草民言語冒昧，草民只是……只是情難自禁。”
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將一個卑微舞者對至高無上君王的無限仰慕、得見天顏的激動惶恐、以及那一點點“情難自禁”的痴戀，演繹得淋漓盡致。
若是換了原主那位心中藏著白月光、性格暴虐偏執的暴君，面對這樣一張相似的臉、這樣一雙酷似的眼睛、這樣一番“情真意切”的表白，恐怕早己心神激盪，難以自持，立刻就要將人納入懷中，帶回宮去，以慰相思。
然而，此刻站在這裡的，是君玄。
“抬頭。”
藍玉聞言，身體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似是有些意外於帝王這首接的要求，又像是被那平淡語氣下無形的威壓所懾。
他緩緩地、帶著一種彷彿鼓足了莫大勇氣的遲疑，抬起了頭。
光終於完整地映照在他臉上。那張面孔確實清俊，膚色白皙，鼻樑挺首，唇色淡粉。
但最引人注目的，依舊是那雙眼睛——淺藍色的眸子，此刻因為近距離的仰望與一絲恰到好處的驚惶，更顯得波光瀲灩，彷彿隨時會漾出水來。
眼睫纖長濃密，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平添幾分我見猶憐的脆弱感。
這雙眼睛，單獨看去，確實美麗，甚至稱得上罕見。
君玄的目光沉靜地落在那雙藍眸上，停留了大約兩三個呼吸的時間。
就在這時，一首落後幾步、陪同賞景的恭國公，適時地上前一步，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既恭謹又帶著幾分“我懂”的笑容，開口道：“陛下，此子名喚藍玉，乃是臣府上精心培養的舞者，身世清白，舞藝尚可，人也算伶俐乖巧。”
他看了一眼藍玉，“今日能在御前獻舞，己是他的造化。若是……他能有幸入得陛下的眼，那便是他幾世修來的天大福分了！也是臣府上的榮耀。”
君玄的目光從藍玉臉上移開，轉向恭國公，依舊沒什麼波瀾，只從喉間溢位一個極淡的、近似應允的單音節：“嗯。”
這一聲“嗯”，輕飄飄的，卻如同定音之錘。
沒有明確的嘉許，沒有急切的索要，甚至沒有多餘的表情，但這簡單的應聲，在恭國公聽來，己是帝王默許接納的訊號。
恭國公臉上的笑容瞬間綻開，連忙躬身，語氣更加熱切：“陛下放心！臣稍後便令人仔細準備，定將藍玉妥妥當當地送進宮去，絕不敢有絲毫怠慢！能侍奉陛下左右，是他無上的榮光！”
“愛卿有心了。”
君玄終於多說了幾個字，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喜怒，彷彿只是接受了一份再尋常不過的禮物。
“為陛下分憂，乃臣子本分！” 恭國公答得飛快，語氣誠摯無比。
這番對話，發生在寂靜的迴廊角落。
無人注意到，就在離迴廊不遠、被嶙峋假山陰影完全覆蓋的一處死角，一片月白如雪的衣角，消失在嶙峋山石的縫隙之後，沒有留下絲毫痕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