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為此事苦惱得食不知味——土豆雖耐旱，但幼苗期和塊莖膨大期仍需一定的水分。
北蜀此地，降雨本就稀少且無常，播種後這幾日全賴之前那幾場秋雨殘存的溼氣。
可後續呢？老天爺會不會再次吝嗇？僅靠祈禱風調雨順，無疑是拿所有人的希望去賭一個渺茫的機率。
他想起離京前，陛下賜予的那本小冊子。
其中除了種植要領，在提及北地農事時，有一處看似隨意的備註曾引起他的注意：“北蜀雖地旱少雨，然北蜀郡有雪山，高聳入雲，山頂終年積雪不化，乃此地一大奇觀。若有長遠之計，引雪水下山，鑿渠灌溉，可解旱田之渴。”
雪山……寧祁攤開簡陋的地圖，手指點在那標著山脈圖樣的西側。
距離他們所在的郡城，何止幾十公里！山高路險，人跡罕至，想要引雪水下山，工程之浩大，耗費之巨，絕非眼下人力物力所能及。
這想法，對於此刻亟待解決幼苗澆灌問題的他們來說，無異於遠水難救近火，只能是一個遙不可及的遠景。
他揉了揉發痛的額角，目光再次投向那片剛剛萌發希望的綠意，心中焦慮更甚。
水……到底從哪裡來？
或許是他的憂心太過誠摯，又或是這片土地的氣運終於開始轉變。
就在土豆發芽的第二天清晨，天色一改往日的晴朗，變得陰沉起來。
鉛灰色的雲層從西面八方匯聚，低低地壓向地面。
起初只是零星的雨點，敲打在乾裂的泥土和屋頂的瓦片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很快，雨勢漸大，淅淅瀝瀝，最終化為一場持續了整整大半日的、酣暢淋漓的秋雨。
雨水浸潤著乾渴的大地，空氣中瀰漫開久違的、清新的泥土氣息。
土地貪婪地吮吸著水分，田間那點點新綠在雨水的滋潤下，彷彿又精神了幾分。
寧祁站在廊下，望著簾幕般的雨絲，心中又是欣喜，又是緊迫。
喜的是這場及時雨緩解了燃眉之急；急的是，雨水雖好，可一旦天晴，後面也不下雨，旱情依舊。
“不能光等著老天爺賞飯吃！”他猛地轉身，對聚集在官署內外躲雨、卻同樣眼含期待的民眾和手下吏員大聲道，“這場雨是恩賜！我們不能讓它白白流走！所有人，聽我安排！”
他迅速組織起人手：“家家戶戶，把所有能盛水的傢伙什都拿出來！水缸、木桶、陶罐、甚至乾淨的盆碗！都給我擺到屋簷下、院子裡接雨水！衙門裡的所有儲水設施，全部開啟承接！”
他又指向城外：“組織青壯，帶上工具，去田邊地勢低窪處，就地挖一些淺坑，用油布或者能找到的不漏水的材料鋪上，做成臨時的蓄水池！儘可能多存一些水！”
“土豆澆水，講究的是‘見幹見溼’，不能多澆，也不能讓它幹著。現在我們有了這場雨打底，再把接下的雨水存起來，精打細算地用，至少能撐上一段時間！大家動作要快！”
命令一下，整個郡城彷彿被注入了新的活力。
人們紛紛跑回家中，拿出一切可以盛水的容器，小心翼翼地擺放在雨水流淌之處。
叮叮噹噹的接水聲，混合著雨聲和人們的呼喊聲，奏響了一曲充滿希望的生存交響。
衙役和青壯們則冒雨出城，在田邊尋找合適的地點，揮動鋤頭鐵鍬，挖掘著一個又一個簡陋卻珍貴的“生命之泉”。
雨水順著屋簷、樹葉、人的蓑衣流淌，匯聚到各種各樣的容器裡，也悄然滲入乾涸的土地，滋潤著那些剛剛破土而出的、嫩綠的希望。
寧祁也挽起袖子，親自幫忙搬運水桶，雨水打溼了他的頭髮和衣衫，他卻毫不在意，臉上帶著連日來最舒展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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