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風宴設在郡守府寬敞明亮的花廳內。長條桌案上，杯盤羅列，琳琅滿目。
雞鴨魚肉俱全，烹製得色香誘人，甚至還有幾樣京城才常見的精緻點心。酒是陳年的佳釀，香氣撲鼻。
“下官知道大人們久居京城，怕吃不慣北地的粗獷風味，特地請了一位從京城來的師傅掌勺，這些菜式，都是按照京城口味做的。大人們嚐嚐，看可還合口？”
北蜀郡守殷勤地介紹著，蜀城太守在一旁頻頻點頭附和。
溫殊坐在下首，看著眼前這桌與一路所見饑荒慘狀形成刺眼對比的豐盛宴席，只覺得喉頭髮緊，毫無食慾。
他想起了募安城百姓分到糧食時那珍而重之的神情，想起了田埂上就著涼水啃乾糧的滋味，更想起了寧祁那張沾著泥點、卻比任何時候都顯得明亮的臉。
為官者……與民之間，竟可以相隔如此天淵。
戶部侍郎與刑部侍郎看著滿桌佳餚，心中亦是五味雜陳。
若在以往，他們或許會覺得這安排周到妥帖。
但經歷了募安城與百姓同吃同住、一起下田的日子，再面對這明顯超規格的招待，感受便截然不同了。
戶部侍郎尤其感慨，若非被寧祁那混世魔王“逼”著下了幾天地，流了幾身汗，他恐怕永遠不會真切體會到，碗中一粒米，田間汗滴土的真正含義，也不會在此刻，對著這桌酒菜，生出如此複雜難言的情緒。
“大人們怎麼不動筷？可是……菜色不合口味？”
北蜀郡守見幾位欽差面色各異，遲遲未動，心中忐忑，臉上笑容有些僵硬，“蜀地貧瘠，比不得京城物阜民豐，只能勉強備下這些，實在簡陋，讓大人們見笑了。”
“來了這北地這麼久，總算是見到點像樣的飯菜了。”
落子嘉卻很滿意，他早己厭倦了一路的粗茶淡飯和風塵僕僕，此刻毫不客氣地率先舉箸，夾起一塊晶瑩剔透的芙蓉雞片放入口中，點頭讚道，“嗯，這廚子手藝不錯，是京城的味兒。”
見他動了，北蜀郡守和蜀城太守明顯鬆了口氣，連聲道：“落大人喜歡就好！喜歡就好！”
戶部侍郎與刑部侍郎對視一眼，也勉強舉起了筷子。
查案需要周旋，過於拒人千里反而不好行事。
只是這入口的珍饈，不知為何，總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澀味。
溫殊沉默地夾起一箸青菜，味同嚼蠟。
宴席上的談笑風生、推杯換盞，與他腦海中那些麻木絕望的面孔、寧祁激昂的演講、以及脖子上那枚粗糙卻溫潤的保安石，交織碰撞，讓他心中充滿了荒誕與沉重。
與此同時，被單獨安排在其他院落用飯的錦衣衛們，也得到了一頓遠超標準的豐盛招待。
酒肉管夠，菜色精緻。
一名年輕的錦衣衛啃著香噴噴的醬肘子，含糊地對小旗官（他們此行的小頭目）道：“頭兒，這飯菜……可真不賴！比咱們路上啃的乾糧強太多了！
就是……不知為啥，吃著吃著，有點想起在募安城跟那些老百姓一起啃餅子就鹹菜的時候了，那時候的餅子，也挺香。”
“吃你的，少廢話。” 劉六瞪了他一眼，自己卻也放下了酒杯，看著滿桌酒菜，眼神微沉。
他們錦衣衛首屬陛下，與地方官員素無瓜葛，但這場招待背後的意味，他心知肚明。
“頭兒，這北蜀郡守的案子……咱們怎麼查？看他這做派，可不像個好相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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