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寧祁望著所剩無幾的土豆種薯唉聲嘆氣,幾乎要把自己一頭本就亂糟糟的頭髮揉成鳥窩時,劉六如同及時雨般出現了。
“庫房新進了一批貨。”
劉六的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彷彿在說今日天氣,“是京郊皇莊今秋收的新薯,混在商隊捐糧裡運來的。
山高水遠,後面的,就看你了。”
他頓了頓,看著寧祁瞬間亮起來的眼睛,補充道:“這是陛下帶的話。”
“陛下!”寧祁猛地從地上彈起來,眼睛瞪得溜圓,隨即迸發出巨大的驚喜,在原地蹦了兩下,“陛下他……他連這個都惦記著!來的真是太是時候了!劉副統領,您一定得替我告訴陛下,我寧祁就算把這北蜀的地刨個遍,也一定把土豆種得滿山滿谷!絕不辜負陛下期望!”
他用力揮了揮拳頭,臉上因為激動泛著紅光。
劉六看著他這副毫不作偽、近乎孩子氣的興奮模樣,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未察覺的緩和。
他伸手,力道不輕不重地拍了拍寧祁的肩膀:“話我會帶到。你自己……好生幹。”
有些話他沒說出口。
這缺心眼似的赤誠,或許莽撞,或許天真,但在北蜀這片被謊言和貪婪荼毒己久的土地上,卻像破開陰雲的陽光,有著意想不到的穿透力。
這大概,也是那位深居宮中的陛下,會選擇將此子扔到此地的原因之一吧。
有了源源不斷的種薯支援,寧祁腰桿挺得筆首,煩惱一掃而空。
他不僅在北蜀城內及周邊大力推廣,更是召集了附近州府派來的農官和鄉老,開辦起了“土豆種植速成班”。
“看清楚咯!現在的土豆,是種子!是希望!”
他站在田埂上,手指著綠意漸濃的壟溝,聲音因用力而有些嘶啞,卻帶著火焰般的熱度,“把它們埋進土裡,用心照料,來年春天,它們回報我們的,就是實實在在活命的糧食!咱們不能光等著朝廷救濟,咱們自己,也能在這片土地上,種出好日子!”
他那套“源遠流長,生生不息”的標語又被掛了出來,要求前來學習的人務必牢記。
與此同時,對流民的安置也有了進展:能聯絡上原籍、家鄉尚可容身的,發放路費和口糧,助其返鄉;無家可歸或家鄉己成赤地的,則利用查抄充公的郡守田產,劃出地塊,助其搭建簡易房舍,落戶安家,並承諾來年優先分發土豆種薯。
就在寧祁熱火朝天播種希望的同時,劉六與兩位侍郎的工作,卻是在清理一片令人觸目驚心的狼藉。
查賬、審訊、追贓……隨著一層層偽裝被撕開,北蜀官場積年的膿瘡徹底暴露。
虧空、挪用、巧立名目的盤剝、上下勾連的分肥……每一筆爛賬背後,似乎都晃動著餓殍的影子。
兩位侍郎越查越心驚,越查背脊越發涼,這哪裡是來查案,分明是來走一趟刀山火海,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劉六當機立斷,對一些情節較輕、確有悔過表現的官吏,採取了“抄沒非法所得、留任戴罪觀後效”的策略,總算勉強穩住了北蜀官衙不至於徹底停擺。
然而,更大的“驚喜”還在後面。
順著蛛絲馬跡,他們竟在城外一座被稱為“鬼山”的雪峰半腰,找到了北蜀郡守一處極其隱秘的避暑山莊。
此山在當地傳說中頗為恐怖,有去無回、猛獸毒泉之說流傳甚廣,其實是是郡守為掩藏私產故意散佈的謠言。
山莊內,不僅亭臺樓閣,更藏有數量驚人的糧食與金銀珠寶。
山莊後崖竟有一處天然形成的雪水匯聚池,清澈見底,被郡守引作夏日沐浴的“瑤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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