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像裹著沙礫的刀子，刮過臨時搭起的窩棚區。
粥棚前排起長龍，每日兩頓稀薄卻滾熱的米粥，勉強熨帖著數千張轆轆飢腸，也暫時壓住了那曾險些焚燬一切的暴烈火焰。
流民們擠在簡陋的草棚、或廢棄寺廟的殘垣斷壁下，眼神里不再是純粹的絕望，多了些茫然的等待，以及對每日那兩勺粥水的麻木依賴。
但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坐吃山空，更坐不安穩。
劉六深知這一點。
他手持那面金芒暗蘊的御賜令牌，在幾名知曉內情的老吏顫抖的指引下，於蜀城郊外一處極為隱蔽的山坳地窖中，開啟了北蜀郡那傳說中的“保命糧倉”。
厚重的石門移開，沒有預想中的黴味，只有乾燥穀物特有的、令人心安的沉穩氣息。窖內糧食堆疊整齊，覆著防潮的石灰與乾草，儲存完好。
看著那足夠支撐數萬人幾月之需的存糧，劉六冷硬的面容稍緩——至少，這個冬天，不會有人再因飢餓倒斃街頭了。
落霞城的糧食也發了。
常樂也帶著剩餘的土豆風塵僕僕抵達了北蜀城。
他的“種土豆大業”，在蜀城這片剛剛經歷過血火、土地似乎都帶著焦味的土地上，再次開張了。
這一次，他的“聽眾”更為複雜——不僅有原本的北蜀農戶，更有大量一無所有、對未來充滿不確定的流民。
寧祁又站上了臨時搭起的木臺，身後是堆積如山的土豆種薯。
他清了清嗓子，面對臺下那些或好奇、或麻木、或仍舊帶著懷疑的眼神，甩開了之前在落霞城那套略顯浮誇的“歌功頌德”，話語變得質樸了許多，甚至帶著點笨拙的懇切：
“鄉親們！父老們！我知道，光喝粥，肚子是暖了，可心裡還是慌，是吧？想著開春怎麼辦？以後怎麼辦？”
臺下有輕微的騷動，不少人默默點頭。
“朝廷開了義倉，咱們冬天餓不死了，這是皇恩浩蕩！可咱們不能光指著朝廷救濟一輩子，對不對？咱們得自己手裡有糧，心裡才不慌！”
他舉起一個拳頭大小、芽眼飽滿的土豆：“看看這個！這叫土豆，土裡生的豆！它不挑地，坡地、沙地都能長；它長得快，兩三個月就能收一茬；它產量高，一畝地能收好幾百斤！更重要的是——它頂餓！比米麵還頂餓！”
有人低聲議論：“真有這麼好？”“不會是糊弄咱們的吧？”
寧祁聽到了，也不惱，反而跳下木臺，走到前排一個抱著孩子的瘦弱婦人面前，蹲下身，拿過一個土豆塞進孩子好奇的小手裡：“大嫂，您瞧，這東西，煮熟了就能吃，粉粉的，香！您要是不信，就在您棚子邊上，我給您劃一小塊地，您隨便種幾個下去，不用怎麼管，過些日子您自己看！要是長了，收了，都是您的！要是不長，算我的，我賠您糧食！”
他又轉向幾個看起來老成些的農夫：“各位叔伯，都是伺候土地的老把式了。空口無憑，咱拿地說話！那邊——”
他指向城郊幾片早己劃好的、相對平整的土地，“我己經讓人起壟了，種薯、農具都備好了！誰願意來試試，跟我一塊兒種！不收您一文錢，種出來，咱們按出力分！我就圖讓大家親眼看看，這土豆，到底是不是個金疙瘩！”
他話說得實在，姿態放得低，沒有高高在上的施捨，更像是一個急於分享好東西的鄰家青年。
尤其是對那抱著孩子的婦人一番舉動，讓不少人心頭微軟。
流民中，終究有些膽大、或是被逼到絕處願意一試的人，猶猶豫豫地站了出來。
寧祁也學乖了，不再試圖鼓動所有人。他只帶著那些願意相信他、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微弱火苗的人，一頭扎進了城外的土地裡。
他捲起袖子，親自示範如何切塊、如何拌灰防病、如何下種、如何培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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