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祁站在田壟邊，看著那些圍著嫩芽興奮議論的人們，看著他們眼中重新點亮的光，只覺得果真是生命珍貴些。
生命會讓人歡喜，讓人擁有新的希望。
證據被燒了。
訊息傳到寧祁耳朵裡時，他正在田壟邊跟一個老農比劃著明年開春的輪作設想。
那報信的小吏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臉都白了，附在他耳邊急急說了幾句。
“什麼？！都燒了？！”寧祁猛地首起身，聲音拔高，手裡的泥塊“啪嗒”掉在地上，“怎麼燒的？不是派了重兵把守、層層封存了嗎？！”
“說是……看守的兵士不慎打翻了油燈，火勢起來得極快，又恰逢起了夜風……”
小吏的聲音越說越低，“雖然撲救及時，但存放證物的那間廂房……幾乎燒成了白地，尤其是那些賬冊信件……都、都成灰了……”
寧祁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那些賬冊，那些密信，尤其是牽扯到太師和前戶部尚書的那些……是他親眼看著劉六封存，嚴令看管的！一把火？夜風？哪有這麼巧的事！
他再也顧不上泥手，胡亂在衣服上蹭了兩下，轉身就往官驛跑。
腦子裡亂鬨鬨的，一會兒是賬冊上刺目的數目，一會兒是密信裡那些隱晦又毒辣的詞句，一會兒又是北蜀郡守那顆滾落的頭顱和噴濺的鮮血……
這些東西沒了，那些背後的蠹蟲，豈不是又能高枕無憂？
他衝進官驛時，劉六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他那把從不離身的繡春刀。
刀身雪亮，映著冬日慘淡的天光，也映出寧祁焦急惶惑的臉。
“劉副統領！您聽說了嗎？那些證據……全燒了！”
寧祁衝到跟前，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這怎麼可能？一定是有人故意縱火！我們得查！必須查出來是誰幹的！”
劉六擦拭刀身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甚至連眼皮都未抬一下。
他的手指拂過冰冷的刃口，語氣平淡得彷彿在討論晚飯吃什麼：“查？怎麼查？看守的兵士‘失職’，己按軍法處置了。現場‘確係’意外失火，有數人‘親眼目睹’。郡守府己被查封，相關人員死的死，抓的抓，還能從何處查起？”
“可是……”寧祁急了，“難道就這麼算了？那些賬本里記的東西……”
“寧世子，”劉六終於停下動作，抬眸看向他。那目光平靜無波，卻像深潭，讓人望不見底，也生不出絲毫反駁的力氣。
“這北蜀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要渾。有些人，有些事，不是憑你我在這裡，就能撼動的。火，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意外’燒起來的；證據，是在‘嚴密’看守下化為灰燼的。流程‘無懈可擊’。你覺得，憑我們現在，攔得住這‘意外’，挖得出那‘真兇’麼？”
寧祁張了張嘴，想說“那也不能就這麼認了”，可看著劉六那雙彷彿洞悉一切卻又漠然置之的眼睛，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攫住了他。
是啊，他們在這裡，看似威風，抄家拿人，可說到底，根基淺薄，一舉一動都落在無數雙眼睛裡。
對方既然敢用這種粗暴卻“乾淨”的方式毀滅證據，必然己做好了萬全的準備，甚至可能……連他們可能的反應都算計在內。
“那……那怎麼辦？”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不甘和茫然，“難道就讓他們逍遙法外？北蜀死了那麼多人，郡守也殺了，到頭來……就換來一場‘意外失火’？”
劉六將擦好的刀緩緩歸入鞘中，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嗒輕響。
他站起身，拍了拍寧祁的肩膀，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奇特的、令人安定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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