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鐘蕩過九重宮闕，金鑾殿內，龍涎香的氣息也壓不住那股隱隱浮動的暗流。
北蜀的訊息，終究是裹著凜冬的寒意，撞進了這帝國最核心的議事堂。
君玄高踞御座之上，玄色冕旒垂下，遮住了他大半面容，也遮住了那副冰冷的黑色面具。
他靜靜聽著，手指在龍椅扶手的螭首上，極輕、極緩地叩擊，那細微的聲響幾乎淹沒在下方逐漸高昂的議論聲中。
“陛下！”一名御史出列，聲音激越，“北蜀郡守貪瀆無度，激起民變，其罪確鑿，自當嚴懲以儆效尤！然，據奏報，牽連官吏甚眾，如今郡守、太守之位皆空懸，北蜀官衙政務荒馳，若處置不當，恐再生變亂啊！”
他話音未落，另一位老臣己顫巍巍跟上：“陛下，老臣以為，郡守之罪雖大，然錦衣衛副統領劉六，持陛下令牌先斬後奏，於官驛門前當眾梟首……此舉雖有震懾之效，終究有違朝廷律法程式，恐開以武犯禁、以暴易暴之端，長此以往，國法威嚴何在？”
緊接著，又有聲音響起，帶著憂國憂民的沉重：“陛下，北蜀擅開‘保命糧倉’以濟流民，雖是權宜救急之舉，然此例一開，後患無窮。各地義倉、常平倉皆有其定製，非山窮水盡不得輕動。今年北地大旱，若明年依舊無雨，倉廩己空，屆時又當如何？饑民再起，恐非蜀城一地所能安撫！”
“臣附議！”
“臣以為，當務之急是選派幹員，速赴北蜀，穩定局面，理清政務，安撫民心……”
“先斬後奏之風不可長！”
“開倉放糧需有章程！”
議論之聲漸次嘈雜，如同無數溪流匯入深潭，表面激盪著各自的道理與立場，底下卻是錯綜複雜的利益考量與派系角力。
有人揪著“程式”不放，意在敲打日漸強勢的錦衣衛與皇權；有人擔憂“開倉”成例，或是本分之言，或是背後牽扯地方倉儲利益；更多的人，則將目光聚焦在那空出來的、如今卻形同火山口的北蜀官位上——那是個機會，更是個巨大的麻煩。
龍椅之上，君玄依舊沉默。
林太傅須此刻出列，殿內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
“陛下，”林太傅聲音沉穩，帶著滄桑感，“北蜀郡守貪腐誤國，以致民怨沸騰，其罪當誅，此毋庸置疑。劉副統領持陛下令牌行事，雖有非常之權，然事急從權，情有可原。眼下要緊的，非是爭論己定之罪，己行之事，而是如何收拾殘局，安定北蜀。”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同僚，最後落回御座方向，語氣懇切：“北蜀遭此重創，官心渙散，民心思變。當務之急，是需一位德才兼備、穩重幹練之臣，前往主持大局，整飭吏治，恢復民生，將朝廷仁政切實佈於北地。此任至關重大，關乎北疆穩定，望陛下聖心獨斷，早定人選。”
一番話，看似公允，將爭論焦點從“對不對”轉向了“怎麼辦”，也巧妙地將“選派何人”這個燙手山芋，輕輕拋回了御座之上。
殿內再次安靜下來，無數道目光若有若無地瞟向御座，又迅速垂下。
君玄叩擊扶手的指尖，停了下來。
他微微抬首，冕旒輕晃，目光似乎穿透珠玉的縫隙，落在了林太傅身上。
那目光平靜無波，卻讓久經宦海的老太傅心頭莫名一緊。
“太傅憂心國事，所言在理。”君玄的聲音從高處傳來，不高，卻帶著金玉般的冷硬質感，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既然太傅如此關切北蜀大局，又德高望重，經驗豐富……”
他話鋒微微一轉，語氣裡聽不出什麼情緒，“不如，就由太傅親赴北蜀，暫領郡守之職，坐鎮安撫，如何？”
話音落地，滿殿寂然。
林太傅臉上的沉穩瞬間僵住，溝壑縱橫的麵皮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離開權力中樞的京城，去那剛剛經歷過血腥清洗、流民未靖、百廢待興的北蜀邊地？這哪裡是重用，分明是變相的流放、貶斥！他這把老骨頭，還想在京城終老呢！
“陛下……陛下厚愛，老臣感激涕零！”林太傅連忙躬身，語速都不自覺地快了幾分，“只是……只是老臣年事己高，近年來又頗受風痺之症困擾，實不堪長途跋涉、北地嚴寒之苦。且北蜀事務繁雜，需年富力強、精力充沛之幹吏方能勝任。老臣……恐耽誤陛下大事，有負聖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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